【文學花園】一隻布鞋的夢

●我和弟弟是一雙布鞋。 AI繪圖
●我和弟弟是一雙布鞋。 AI繪圖

  陳兆梅

  黑暗,還是無盡的黑暗;寂靜,突然變得不再寂靜。我被頭頂一陣歡快的鳥鳴聲叫醒,伸着懶腰睜開了眼。空氣中的寒意已盡數褪去,溫暖順着身上的針針線線氤氳着全身。想來,大概是春天到了吧。

  「嘿,老弟,你還在嗎?」我對着幽暗的虛空發問,想確定身邊的弟弟——另一隻布鞋的狀態。

  是的,我是一隻布鞋。確切地說,是一隻額頭繡着「喜上梅梢」圖案的花布鞋。粉色的五瓣梅花,棕褐色的花枝,身披藍、白、黑三色的喜鵲,這是當年最流行的繡花圖案。我是左腳,弟弟自然是右腳。我和弟弟長得太像了,小主人總是把我們穿反——把我穿在右腳上,把弟弟穿在左腳上。兩個腳尖各自向外扭着頭,看上去像一對鬧彆扭的情侶,誰也不肯搭理誰。走起路來的小主人,像只活脫脫扭動的小鴨子,甚是可愛。

  我出生在多年前一個春天的午後。具體多少年,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主人將針線在我的屁股後面挽了一個結,剪去多餘的線頭,我——一隻嶄新的花布鞋就誕生了。黑面、白底、斑斕的繡花。主人把我們套在小主人白白嫩嫩的腳丫上:「喏,穿上新鞋子,我娃兒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她滿意地打量着我們,微笑着目送小主人跑向盛滿春光的小院兒,奔向開滿鮮花的田野。

  看着斜倚在門框上的那張慈祥溫暖的臉,竟悲從中來。我知道,她永遠不能像小主人一樣快樂地奔跑了,因為她的鞋子是兩根長長的枴杖。她是那樣嚮往春天,在我身上繡花的那些深夜,她總忍不住讓針腳密一些,再密一些。她的身後,堆放着繡了各種精美圖案的鞋墊、鞋面。她把對春的熱愛,都繡在了小主人的腳上。

  「哥,好暖和啊!」弟弟的聲音響起,將我從回憶中拉了回來。他醒了,我的世界不再孤單。

  「是啊,你聽,是鳥兒在歡叫,是風兒在搖樹梢。」我閉上眼睛感受着,回憶着。彷彿腳下已生了風,一隻溫暖有力的小腳丫帶着我不停地奔跑、跳躍。踏在鬆軟的土地上,花兒、草兒在臉龐輕輕劃過……回憶着和小主人合體的時光,空空的肚子裏,彷彿依然殘留着薰衣草味的襪香。

  她應該很珍惜我們吧,不然,為什麼只穿了幾次,就把我們放進乾淨溫暖的壁櫥裏了呢?為什麼會說「留着做紀念」這樣的話呢?

  「嘎吱。」一陣開門聲傳來,緊接着,交談的聲音、腳步走動的聲音、物品挪動的聲音陸續傳來,周圍的空氣熱鬧了起來,我滿懷着期待,想透過壁櫥的縫隙,搜索小主人的身影。

  「吱!」櫃門豁然大開,濃白的光瞬間充滿整個壁櫥。我閉上眼睛躲避光亮,身體卻被騰空拎起,落入一隻修長的大手裏。

  「看,就是這雙鞋。」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放了這麼多年,顏色還這麼鮮艷呢」。我睜開眼睛,認真注視着眼前的中年女人,她的樣子和主人好像啊。一個酷似小主人的女孩兒,也正好奇地打量着我:「媽媽,這就是姥姥做的繡花鞋嗎?」

  「是呀,這是我媽做的最後一雙繡花鞋了。後來,她就變成天使飛走啦。」小主人輕輕撫摸着我,言語中,滿是對主人的思念和眷戀。原來,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小主人,你實現了主人說的那個「想去哪裏就去哪裏」的夢想了嗎?

  小主人不語,只是微笑着把我們收進一個精美的盒子裏,世界重新陷入黑暗。我告訴弟弟:「我們可能再也無法去春天的泥土裏奔跑了。」雖然如此,我卻一點也不難過。

  我伸伸懶腰,準備重新進入夢鄉,假如再夢到主人,我會告訴她:「她過得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