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溫情的謎題\江 恆
曾經有一位帶着兩個孩子的婦人，丈夫已去世多年，她除了債務一無所有。她寫信給出版商，打聽自己的小說投稿怎麼樣了，可出版商早不記得此事，投稿被丟在辦公室窗台上將近一年，無人問津。
這位婦人正是英國作家瓊·艾肯（Joan Aiken），她詢問的投稿就是後來的著名兒童小說《威洛比山莊的狼》，故事以維多利亞時代約克郡為背景，講述一對小姐妹被企圖霸佔山莊的家庭女教師關進恐怖的孤兒院，並淪為悲慘的童工，但她們在朋友幫助下逃了出來，歷盡艱險最終將邪惡的女教師繩之以法。該書於一九六二年出版後廣受好評，令當時三十八歲的瓊·艾肯成為最受歡迎的英國作家之一。
瓊後來談起這段投稿經歷時，稱其為人生道路上的小插曲，並且堅信是金子總會發光。實際上，她出色的文學天賦一定程度上來自於深厚的家學淵源，其父親康拉德·艾肯是上世紀二十年代的詩人，曾與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英國詩人T.S.艾略特一起就讀哈佛大學，後來榮獲普立策詩歌獎。她的母親傑西·麥克唐納也是哈佛女子學院的高才生，在瓊十二歲之前，她都在家裏親自任教，把自己的文學、歷史等知識悉數傳授給女兒。
當然，《威洛比山莊的狼》的成功並不完全依賴瓊的個人天賦，還有她對生活的深刻感悟。她在十二歲時，被送到牛津郡的一所寄宿學校，可在那裏很不快樂。儘管她在剛到時是同齡人中個子最高的，此後便停止生長了，她成年後身高不足五英尺（因而她筆下的男女主角總是身材矮小）。幸福的童年和學校的痛苦之間的強烈反差，為她提供了寫作靈感：在黑暗、寒冷、狼群肆虐的環境中，約克郡山莊的兩個女孩展開反擊，這分明是在說她自己。
縱觀瓊的寫作生涯，其各類作品多達上百部，包括獲得卡內基獎的《山語》以及贏得艾倫·坡獎的《黑夜降臨》等。文學界形容，她的歷史浪漫故事可與喬吉特·海爾相提並論，她的哥德式驚悚小說能和瑪麗·斯圖爾特一樣令人毛骨悚然，而她的「簡·奧斯汀系列」，比如《重訪曼斯菲爾德》，在顛覆人們期望的同時也令人着迷。瓊筆下那些奇幻、怪異和諷刺的故事被多次再版，並影響了大西洋兩岸的很多作家。
仔細觀察會發現，瓊所寫的故事背後往往隱藏着黑暗、不公和殘酷，矛頭指向資本主義和階級制度，有着強烈的批判現實主義色彩。因而她筆下的主角都是正義善良、足智多謀，如同家喻戶曉的黛朵（Dido），堪稱「兒童版奧德修斯」，不幸者的「救世主」，更是英國兒童文學中最早的工人階級女英雄之一。該角色首次在小說《巴特西的黑心》中出現，「她是個看起來潑辣的小生物，大約八九歲，有一雙銳利的淡藍色眼睛，沒有眉毛或睫毛。她稻草色的頭髮又黏又粘，還沾滿了果醬，她穿着一件髒兮兮的緞子連衣裙，裙子小了兩號。」瓊曾透露，黛朵的原型就是像書中描寫得那樣闖入她的視野。一九五七年，瓊舉家搬到佩特沃斯小鎮，在新家門口遇到了一個愛管閒事的小女孩，她赤着腳坐在門前台階上，享用着一片麵包和果醬，並熱心地向新鄰居打聽消息。之後她經常來和瓊聊天，好奇心無窮，滿腦子都是在小鎮屋頂上奔跑、航行環遊世界的荒誕故事。瓊受到啟發，將她寫到了書中。
多年來，有大量讀者來信追問有關黛朵原型的細節，其中一位讀者特別執著，瓊便給對方提供了一條線索：「在街上與這個大膽孩子的相遇，觸動了我的文學靈感，也讓我想起了狄更斯小說中的一個小怪人，我無法抗拒將他的語言和舉止，與鄰居小女兒的直率態度結合起來。」可狄更斯筆下的小怪人指的是誰？瓊沒有細說，讀者也找不到線索，多年來此事始終毫無頭緒。外界殊不知，瓊當初設置這個謎題，只是為了與讀者保持對話，直到她走到生命盡頭。
在二○○四年瓊去世後，她與讀者之間的這些通信被公開，大家爭相希望從中找出謎底。但人們很快發現，黛朵可能就是瓊本人。比如黛朵的生日和瓊的媽媽傑西是相同的時間，並且兩人都有頑強精神和樂觀心態。此外黛朵還經歷了瓊小時候想像過的所有冒險——乘坐捕鯨船航行，攀登南美洲的山脈，參觀神秘的珍珠蛇島，諷刺挖苦各種惡棍，甚至居住在她最喜歡的作家狄更斯的小說之中等等。正如瓊的女兒莉莎所說：黛朵和我媽媽很像，並已成為其精神火焰的守護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