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自由戲】從生活找共鳴 讀意象解易安詞
教香港高中生讀李清照,最常遇到的困惑,莫過於他們對着「黃花」「殘酒」「梧桐雨」,一臉茫然地問:「老師,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好寫的?」 其實不必怪學生,相隔近千年,李清照筆下的意象,於他們而言,就像舊時代的胭脂盒,知道是好物,卻不懂如何打開,更不懂盒中藏着的心事。
香港的高中課堂,節奏快、壓力大,學生習慣了直白的知識點,對古典詩詞裏「借物抒情」的含蓄,難免有些水土不服。若硬要拿着教科書,一條條拆解「黃花象徵憔悴,殘酒代表愁緒」,只會讓李清照的詞變得枯燥生硬,反而把學生推得更遠。教清照的意象,關鍵從不是「記結論」,而是「搭橋樑」——把千年之前的意象,拉回學生熟悉的生活裏,讓他們覺得,李清照的愁與喜,其實和自己的情緒,並無不同。
不必急着講《聲聲慢》的悲戚,不妨從最鮮活的《如夢令》開始。「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這裏的「藕花」「鷗鷺」,何須硬解「象徵青春爛漫」?不如問問學生:「你們有沒有和朋友去郊外野餐、看日落,玩到忘了時間的經歷?」 香港的郊野公園、海邊棧道,常有這樣的場景:夕陽鋪在水面,晚風帶着草木香,玩得盡興時,連回家的念頭都拋在腦後。
「藕花深處」是「郊野樂園」
告訴他們,李清照筆下的「藕花深處」,就是她的「郊野樂園」,「驚起一灘鷗鷺」,就是她玩鬧時的小驚喜,和他們在海邊驚飛海鳥、在公園追逐蝴蝶的快樂,一模一樣。這樣一來,「藕花」就不再是課本上冷冰冰的文字,而是帶着夕陽暖意、藏着歡聲笑語的畫面,學生自然能讀懂,這意象裏藏着的,是少女李清照的無憂無慮與對生活的熱愛,正如我們珍惜和朋友相伴的時光一般真摯。
說到南渡後的愁緒,「黃花」「殘酒」是繞不開的意象,也是學生最難理解的部分。與其解釋「莫道不銷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是相思之苦,不如從學生的生活體驗切入:「你們有沒有試過,想念一個人,茶飯不思,連臉上的笑容都少了?」 或是「考試失利、和朋友鬧矛盾時,是不是覺得渾身沒力氣,連喜歡的東西都提不起興趣?」
李清照的「黃花」不是普通的菊花,是她日漸憔悴的自己——就像我們失落時,覺得自己「沒精神、沒光彩」;她的「殘酒」也不是單純的酒,是借酒消愁卻愁更愁的無奈,正如我們難過時,想找個方式排解,卻發現情緒終究難以平復。這樣一對照,學生就會明白,李清照的愁,不是遙遠的「古人之愁」,而是每個人都曾有過的、藏在心底的細膩情緒,「黃花」與「殘酒」,不過是她把這份情緒,藏在了最貼切的景物裏。
教學時,更要避開「單向灌輸」的誤區,多留一點空間讓學生聯想。比如講到《聲聲慢》裏的「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可以讓學生閉上眼睛,想像香港的雨天:細雨打在窗台上,滴答作響,天色慢慢變暗,一個人坐在房間裏,難免會覺得孤單。告訴他們,李清照晚年孤苦,國破家亡、喪夫流離,這梧桐雨,就是她心裏的眼淚,是她說不出口的孤獨,和我們雨天獨處時的心境,何其相似。
很多時候,學生學不會意象不是因為不夠聰明,而是因為我們把詩詞教得太「高冷」。李清照本就是個熱愛生活的人,她的詞,從來都不是脫離生活的空談,而是她一生的喜怒哀樂,是她對生活最真實的感知。她寫花、寫酒、寫雨、寫簾,就像我們寫朋友圈、寫日記,用身邊的事物,記錄自己的心情。
教香港高中生讀懂李清照的意象,不必追求「字字落實」的標準答案,不必強迫他們背誦「意象象徵表」。不如放下教科書的束縛,帶着他們從生活裏找共鳴:用郊野的夕陽對應藕花,用失落時的狀態對應黃花,用雨天的孤單對應梧桐雨。當學生發現,李清照筆下的每一個意象,都能在自己的生活裏找到影子,他們自然會走進她的詞裏,讀懂那些藏在景物背後的心事。
畢竟,詩詞從來都不是束之高閣的古董,而是能穿越千年,與我們的情緒共鳴的溫暖力量。以生活為橋,讓香港的高中生在熟悉的場景裏,讀懂李清照的意象,讀懂她的悲與喜,這不僅是教他們學宋詞,更是教他們學會用細膩的眼光,觀察生活、感受生活——這,或許就是古典文學留給我們最珍貴的禮物。
●籲澄 資深中學中文、中國歷史科老師,香港歷史文化研究會理事。教學經驗豐富,曾出版多本暢銷中文、中國歷史參考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