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風吹麥浪是吾鄉


  俞俊

  春天的感覺就是倉促。桃花開了三五天,風一吹,便落了一地胭脂。梨花白得耀眼,還沒來得及細看,已經隱入綠葉深處。唯有麥子,不慌不忙,從三月的細雨裏抽出嫩芽,到四五月便已齊腰,浩浩蕩蕩,鋪開一望無際的綠色海洋。這個周末,天朗氣清,我們決定回老家看看。

  汽車行駛在鄉間公路上,兩旁是無垠的田疇,綠油油的,一大片一大片,彷彿是綠的海洋。汽車像是在海上行駛的一艘快艇,身後的道路就是它劃出的長長的水痕。搖下車窗,和暖的風帶着花草的清香撲面而來,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摸着你的臉頰,撥弄着你的髮絲。陽光柔和不燥,空氣甜絲絲的,天藍得像洗過一樣,薄薄的白雲像輕紗飄浮着。灰牆紅瓦的樓房三三兩兩掩映在綠樹叢中,只露出牆的一面或屋頂的一角。庭院裏各種花熱烈地開着,紅的、粉的、白的……滿園春色關不住,一朵朵花兒爭先恐後探出頭來,盡情展示着自己的美麗。

  到了村口,迎接我的是鋪天蓋地的麥田。麥子剛抽出麥穗,從頭到腳都還是綠油油的。麥穗還沒灌漿,一根根麥稈整整齊齊地直立着,密密層層的,遠看像厚厚的綠氈子,真想躺上去打個滾啊。站在田埂上望過去,麥地是會呼吸的。風從東邊來,麥穗便向西邊傾身,像是在低聲耳語;風轉了方向,麥浪又悠悠地蕩回來,一波接着一波,綿延到天邊,彷彿在反覆吟誦一首讀不完的長詩。麥芒在陽光裏閃着細碎的銀光,像河面上跳動的鱗片,又像誰把滿天星辰揉碎了,撒進了田間。

  幼時,最喜歡跟着大人去田間地頭。大人鋤草、施肥,我便鑽進麥地深處找樂子。麥稈比我高出半頭,四面全是綠,頭頂一塊藍天,像是藏進了一個綠色的秘密王國。麥芒輕輕刮過臉頰,癢癢的,帶着一點點調皮的勁道。風一來,整片麥地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書,頁頁都是故鄉的往事。躲到麥地深處,偷偷把麥稈上端一抽,抽出來一截白白嫩嫩的稈子,把嫩稈掐下來,放在嘴裏用牙齒輕輕在其末端咬一下,讓它兩邊形成一個缺口,一個簡易的「喇叭」就做好了。把有口的一端含在嘴裏使勁一吹,就能發出或嘹亮或低沉的聲音。不滿意了,重新做一個。看麥穗漸漸飽滿了,採上一把麥穗,拿回家裏在灶膛一烤,然後用簸箕使勁搓,吹去麥皮後,抓一把麥子放嘴裏嚼,軟糯香甜,回味無窮。

  有時候會看到麥花,極細小,白色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它開放的時間極短,往往一個清晨便謝了,悄無聲息,從來不張揚,卻把整片麥地染上了淡淡的清香。世間許多珍貴的事物,都是如此,短暫,微小,卻讓人久久難忘。麥地邊開着野花,紫色的苜蓿、黃色的野菊,還有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星星點點,綴在田埂兩側。蜜蜂在花間忙進忙出,螞蚱從草叢裏蹦出來,在陽光裏劃出一道弧線,又倏地不見了蹤影。布穀鳥的叫聲,從遠處的樹梢傳來,一聲接一聲,像是催促,又像是叮囑。聽到布穀鳥叫,麥子就快熟了。

  離開老家多年,常常會想起故鄉的麥地,想起那片綿延到天邊的翠綠,想起風吹過麥浪的沙沙聲響,像是故鄉在遙遙地喚着你的小名,溫柔,綿長,充滿了不容拒絕的深情。我久久地凝望着麥地,麥子快要成熟了,又一個春天將隨風而逝……人到中年,才慢慢懂得,一個人無論走得多遠,身上總帶着故鄉給的底色。它藏在血脈深處,藏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藏在一場春雨落下來的聲音裏。

  風吹麥浪是吾鄉。那片綠色的濤聲,永遠在記憶深處,湧動,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