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從「止酒」到「摟酒」


  伍呆呆

  今年春節前,我在微信朋友圈宣布「止酒」。

  我的「止酒」源於陶淵明的詩《止酒》。陶淵明因嗜酒而在詩詞中寫過無數的「酒」,這首《止酒》是我極喜歡的。陶淵明身為陶淵明,自然是不可能真正「止酒」的,他在《止酒》詩後,一飲再飲,一寫再寫,又寫出了大量「酒詩」,如《飲酒二十首》。他的止酒,並非與酒訣別,而是對酒的一份清醒拿捏,這份隨性又自持的心境,反倒讓酒成了他詩意人生的點綴。

  我自3歲起在父親筷頭上嘗過第一口酒,到成年後開始飲酒,「酒齡」至今亦不短。我與陶淵明的兩樣之處是我雖好酒,卻並無酒癮,飲酒於我雖是人生一大樂事,但不飲亦可。然而亦因好酒,多年來並未曾真正「止酒」。此次令我痛下決心「止酒」的,是因我醉酒之後令我後悔的事又不可遏制地發生了。如此,一「止」便是三月餘。

  直到這趟漫長的旅程。我喜歡隨心所欲的漫遊,有時旅行中的「隨心」到了連我自己都始料未及的程度。因途中面臨到處人山人海的「五一」假期,我便隨心決定找個地方「避節」,這一避,就避到了千里之外的齊齊哈爾。與我相識二十餘年的知名作家于艾平大哥夫婦早前就已力邀我到他們在齊齊哈爾的舊居作客。

  我用兩天時間駕車趕到了齊齊哈爾。

  到了齊齊哈爾,酒自然就「止」不住了。第一頓飯便是一大桌子十來個人,艾平大哥夫婦精心安排了當地的特色烤肉,還有號稱「北國茅台」的北大倉酒,這酒是艾平大哥的發小馬廠長珍藏了20多年的老酒。坐在清冽的寒風中,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聲談笑,就覺得自己變成了地道的東北「老妹兒」,變回了那個灑脫隨性、毫無顧忌的從前的自己。

  與我想像中的不同,熱情的東北人不勸酒。多數人雖是初見,卻毫不陌生,只將我當作從外地回家的老妹兒,真心實意地疼惜款待,每天都恨不得將他們認為最好吃、最地道的特色菜做給我吃。每頓飯都是在家裏,由被我自心而發稱作哥哥姐姐們的年長我許多的老朋友親自下廚做的。在齊齊哈爾呆了一周,每天的酒都喝得暢快淋漓,每天都從中午喝到下午或晚上,每天都在酒興中和大家談人生、談文學、談電影、談詩歌……思想的碰撞、靈魂的共鳴,都融在一杯杯醇厚的北大倉裏。

  每次喝酒時,被大家稱為「桌長」的三姐姐就會中氣十足地喊口令,口令最後一句一定是「酒怎麼喝?」每個人都會乾脆又熱烈地回應一個字「摟」。 「摟」與廣東人的「飲剩」大抵是同樣的意思,是一飲而盡的痛快,是心意相通的默契。這樣一喊,入口的酒變得更美味了,連帶着心底的快樂都翻了倍。

  我一直擔心自己會喝多失態,重蹈覆轍。然而大家的酒風都很好,都是隨性而飲,盡興而止,我沉浸在難得的歡聚裏,也並未因為開心而喝得失控。到最後,因為喝得開心,談得投機,意外地與艾平大哥談到了將他的長篇小說《家在何處》的影視改編版權交給我,這份緣分與信任,是這一趟旅程、這幾場酒局贈予我最珍貴的禮物。

  雖然在齊齊哈爾「摟酒」讓我找回了久違的快樂,但離開後,我沒再喝酒,又回到了「止酒」狀態,回歸往日的平靜與自律。可見陶淵明是對的:酒並非一定要徹底「止」。最好的方式,不是一味地隔絕與抗拒,而是由「止」到「制」,自我的節制,是對自己內心的掌控。控制好自己的心,才是與酒、與生活相處的終極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