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來此做甚\小 杳
這幾個字,是我在蘇州一座寺廟裏看到的。
初夏時節,漫步木瀆古鎮,瞥見明月寺殿外的石板地面上,豎刻着四個字:「來此做甚」。不知經歷了多少風雨打磨和腳步踩踏,字跡烏亮溫潤。抬頭又見匾額橫書「一念之間」。我站住腳,一橫一豎,仰頭低頭看了好一會兒,覺得有趣極了。
是啊,來此做甚?
「一念」起處,即為叩問初心的起點;而「來此做甚」,正是那一念之間的點睛之問。
踏入這佛門清淨地,世人來此做甚?大多是懷着滿心期許而來吧。有人虔誠跪拜,求神靈庇佑前程順遂、萬事無憂;有人眉頭緊鎖,把對疾病的無力感和對親人的牽掛,託付給裊裊香火,為家人祈禱平安康健。對許多人來說,面對病魔,神明是他們在萬般努力幾近崩潰時,最後一個寄託,最後一點微光。
也有些人,來此並非想要「做甚」。只是尋一方遠離塵囂的角落,在佛像前站一站,聞聞檀香,聽聽禪音,把凡塵的車水馬龍都隔絕在外。讓浮躁的心沉一沉,在忙亂生活積攢的壓抑裏,尋得片刻安寧,給自己一個短暫的釋放,僅此而已。
我自己有兩次記憶深刻的「來此不做甚」。一次是在峨眉山報國寺的竹林裏,竹葉沙沙,鳥鳴幽幽,午後的一縷陽光輕撫頭頂。還有一次在重慶大足石刻,不經意抬頭,見一尊佛像側頭而望,面容堅毅寧靜,我一下子流了淚。
「來此做甚」——這四字叩問,問的是來人,也是問自己:在奔波勞碌裏,多久沒有這般靜下心,問問自己所求何為了。
走在小橋流水間,看着眼前熟悉的江南景致,我又想:面前的這座城,我們來此又是做甚?
「我來到你的城市,走過你來時的路……對你說一句,只是說一句——好久不見。」
這座城市,可以是你到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那些好久不見的,可以是記憶中的任何一個故人、任何一個情節、任何一個畫面,也可以是當年的自己。
我曾在蘇州度過四年光陰,此後數十年居京旅港,奔波南北,竟未再返。此番重來,師長同門,街景風物,皆是「好久不見」。恩師或古稀或耄耋,師兄師姐也已花甲。暌違多年,大多數還認得出。漫長的時光過去了,一瞬間又回來了。沒有唏噓,只有驚喜。
初夏的蠶豆、白蘭花,秋天的菱角,還有素雞、茭白,老字號「黃天源」「采芝齋」「陸稿薦」——於我,於這些風物,彼此也是好久不見。我與這一方水土、這市井煙火,闊別了幾十年,的確是太久了,久得成了遠方的一個符號。
我花了三個半天,用三段漫長的citywalk,細細體味這座久別的城市。我鑽進弄堂,走進小巷人家,坐在玫瑰花廊下的咖啡吧,喝着卡布奇諾,就采芝齋的滷汁豆腐乾、雲片糕。我沿着七里山塘的運河柳蔭,一路走到虎丘塔。
當年,我時常獨自穿行那些古巷,琢磨古巷的典故,吃吃蘿蔔絲餅。挎着竹籃的阿婆會追着問:「妹妹啊,阿要買白蘭花?」兩朵一對的白蘭花,用細鐵絲串着,有時搭幾朵茉莉花。買一串掛在扣子上,能香一整天。
如今的我,在心裏對着少年的自己輕輕唱:「你會不會忽然的出現,在街角的咖啡店?我會帶着笑臉,揮手寒暄,和你坐着聊聊天……我多麼想和你見一面,看看你最近改變。不再去說從前,只是寒暄,對你說一句,只是說一句——好久不見。」
奔赴一座城,來此做甚,有時不是為了賞遍風景,不過是因為一句「好久不見」。
那麼,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終究是做甚?
這一問,沒有標準答案,也無需標準答案。我們赤手空拳來到世間,從懵懂孩童到歷經世事,一路奔波,一路追尋。曾為名利忙碌,曾為情感糾結,曾在迷惘中徘徊,也曾在溫暖中前行。或許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走着走着才發現,人生從來不是為了某一個明確的結果而來。
就像刻在石板上的「來此做甚」,不是一句詰問,而是一種提醒。提醒我們在匆匆趕路時,偶爾停下腳步,問問內心。提醒我們珍惜每一次重逢,感恩每一段遇見。提醒我們活在當下,不困於過往,不憂於未來,認真感受世間的一草一木、一朝一夕。
坐在高鐵上,初夏的綠意在窗外一幀一幀掠過。忽然想起這天是母親節,朋友圈許多節日的問候還沒來得及回覆,一一點開寫回覆。而我自己,卻不知該向誰問候「母親節快樂」了。
列車正駛向故鄉的方向,這一次,我來此做甚?
你會不會忽然的出現?我多麼想和你見一面,和你坐着聊聊天,看看你最近改變——
媽媽,我們也好久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