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鷹獵,從娃娃抓起\王 加


  在收藏維米爾《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的海牙皇家莫里茨博物館中,一幅繪有遊隼的小漢斯·荷爾拜因(Hans Holbein the Younger)《羅伯特·切斯曼肖像》每次都能吸引我駐足觀看。羅伯特·切斯曼是英國亨利八世國王的御用首席馴鷹師,小荷爾拜因在這幅完成於一五三三年的畫中銘文上註明了這位身份顯赫的貴族時年四十八歲。除了畫中活靈活現、可被馴化的靈性猛禽,其背後反映出的則是鷹獵這項狩獵運動在十六世紀英國貴族圈層已成為一種生活方式。鑒於此作藏於海牙,不由得引起我的思考:在尼德蘭地區是否也有同樣的馴鷹術(Falconry,也譯為鷹獵)?哪曾想,今年三月在荷蘭多德雷赫特的市立博物館(Dordrechts Museum)中,我竟意外找到了答案。

  前往荷蘭最古老城市之一的多德雷赫特市,着實是計劃之外的臨時起意。在網上做研究時發現此館正在舉辦一個透納(J.M.W.Turner)專題展,且距離我此行目的地之一的斯海爾托亨博世('s-Hertogenbosch)市僅一小時車程,就決定單獨加一站。旅行的魅力就在於,無論你在臨行前做了多麼詳細的功課,途中也總會有意外之喜。就比如,我在多德雷赫特博物館閉館前僅一小時的參觀中,不僅看到了今年曾發表過的阿爾貝特·庫伊普(Aelbert Cuyp)風俗畫《端着油球的女僕》,還在此作旁邊邂逅了其父雅各布·格里茨·庫伊普(Jacob Gerritsz Cuyp)的一幅肖像畫《米歇爾·蓬貝·凡·斯靈格蘭特肖像》。而在這個身穿華麗着裝的孩童左手上架着的那隻水靈靈的鷹隼,證明了我的猜測。

  在十七世紀的多德雷赫特城,庫伊普家族是聲名顯赫的藝術世家。儘管兒子阿爾貝特實現了藝術史中罕見的「青出於藍勝於藍」──其身為「荷蘭黃金時代」著名風景畫家的名望遠勝父親老庫伊普,但尤擅肖像畫的後者,在我眼前這幅為年僅六歲的男童斯靈格蘭特所繪的肖像充分展現出了他的水準。畫作的近景視角讓這位紅衣少年幾乎頂天立地,畫家在他膝蓋上方的位置繪出了遠景的地平線和風景,背景的上半部分則是荷蘭標誌性的多雲天氣。男孩的右手指着身前一躍而起的獵犬,而他戴着皮手套的左手上架着一隻張開雙翅、頭戴遮光罩的小型隼。如圖所示,這項狩獵運動在十七世紀中葉的荷蘭已經非常流行。

  由於當時尼德蘭地區的布拉班特公國(現荷蘭北布拉班特省和比利時布拉班特省)洽好處於隼類遷徙的地理路線上,因此從十六世紀開始尼德蘭的馴鷹術產業開始蓬勃發展。在今天的荷蘭南部、靠近比利時邊境的瓦爾肯斯沃德村是各種獵鷹以及馴鷹師的主要供應地。該村許多居民負責馴鷹術的所有培訓及裝備,並與歐洲各大王室及貴族合作。導致在十五至十八世紀,為歐洲統治階層家族服務的那些談吐優雅、多才多藝且有教養的馴鷹師幾乎都是尼德蘭人。時至今日,在瓦爾肯斯沃德村著名的馴鷹術博物館(Valkerij en Sigarenmakerij Museum)中,觀眾仍可到此了解鷹獵運動的悠久歷史,以及能夠被馴化的各種隼類標本展示。而對於距離瓦爾肯斯沃德村僅一百零五公里的多德雷赫特市而言,畫中當地的小貴族斯靈格蘭特接觸鷹獵也就不足為奇了。

  對比小荷爾拜因和老庫伊普兩幅間隔一個世紀的肖像畫,其隱藏信息還包含着鷹獵文化的「階級鄙視鏈」。尊貴的國王君主玩的是隼類中體型最大的矛隼/海東青(Gyrfalcon);侯爵和騎士是略遜一籌的遊隼(Peregrine)等級,也就是小荷爾拜因筆下馴鷹師羅伯特·切斯曼手中架着的猛禽;再就是淑女和少年所馴養的灰背隼(Merlin),因其體型小、易駕馭且性格相對溫順故成為女性和青少年的「入門級鷹隼」,畫中小貴族斯靈格蘭特手中的鷹隼便屬此類。與此同時,佩戴皮手套且架隼於臂的姿勢也是上流社會身份的直觀展示,在上述兩幅成人和孩童馴鷹肖像中均有所體現。貴族少年手架灰背隼狩獵的肖像,象徵着主人公的青春、自由與高貴。這項需「從娃娃抓起」的馴鷹術,通過肖像畫藝術栩栩如生地記錄下來。在此,繪畫的功能早已超越了單純的技法展示,實則流露出藝術家對其身處時代的貴族鷹獵傳統最直觀、最鮮活的圖像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