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倖存港難民口述人間煉獄


  1942年初,何瓊菊帶着馮芳標等子女坐上了返廣州的船。抵達南石頭後,日軍以防止疫情擴散為由禁止船隻靠岸,更登船要求全船480餘難民均到船頭露天檢查。如果認為有問題的,便被拉去隔離,沒問題的也被滯留在船上。「在船上吃得很差,衞生條件又不好,無病也變成有病,天天檢查,被拉去的人一天天增加,在船上的人數一天天減少。」馮芳標說,那些被隔離的人至今也未再見到,而一提起南石頭至今她仍然覺得毛骨悚然。蕭秋亦與何瓊菊同船,他在回憶時內容也與馮芳標高度統一,「船到廣州南石頭後,被日軍攔住不給上岸,說要檢查瘟疫,驗糞便。如認為有問題就拉入廣州海港檢疫所的傳染病室,有入無出。我在船上大約月餘,我走的時候原來有480人,最後只剩下40餘人。我見到有幾個人在船上死了,被日軍丟下河裏去,其他的進了傳染病室,沒有回來,聽人說他們都死了。我離開船後再也見不到船上的人了。」——廣東省社會科學院二級研究員、深耕日軍波8604部隊華南細菌戰研究三十餘年的沙東迅,2015年出版的《侵華日軍在粵細菌戰和毒氣戰揭秘》一書詳細地記錄了多名香港難民後代的口述史。

  為香港難民進行檢查的是日軍於南石頭設立的「粵海關海港檢疫所」,沙東迅在書中引述時年已77歲的檢疫所檢疫員廖季垣的口述說:「粵海關關港檢疫所除本所在編人員外,還駐有日本衞生部隊一個班,七八個人,有專門的房子給他們住,他們穿軍裝、配有武器,我看見過兩三個日本兵去撈孑孓蟲、捉蚊子,但他們的工作對中國人是保密的,所以具體情況我不大了解。」

  活着的難民被送入了南石頭難民收容所。這是日軍依託原國民黨懲教所,由汪偽省長組織廣東省賬劑委員會所建立的難民營。

  沙東迅在書中引述香港難民馮奇的口述說,1942年春夏間,香港淪陷後有大批香港難民被一船一船運到南石頭收容所,有三四千人之多。不時有日本人來難民所挑選些青年壯年的人,名義上是外出打工,實際是將其選上的人送去檢疫所。據說開始幾天讓入選者吃得好些,等到入選者肥胖時,將其關入黑房,放蚊蟲跳蚤吸血,這些人便漸漸消瘦,直到死亡。一批批從難民營走出去的人,卻不見有回。日本人還強迫難民打防疫針,但有很多人打後發高燒、抽筋。不幾天便倒地不起,這時已建好兩個大化骨池,死了或快斷氣的都丟下化骨池,化骨池有四米多高,正方體混凝土築成。屍體放滿後,加放藥水封蓋好,10至15天,開蓋時多在深夜,熏臭氣直沖天。當時在難民所中流傳着這樣一首打油詩:「籠中鳥,難高飛,不食味粥肚又飢,肚痛必痾無藥止,一定死落化骨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