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都市裏的鄉愁
●木木
深圳是一本大書,閱讀這本書,有不同的打開方式。深圳出版社最近推出的《深村十記:深圳老村的新文化樣本》,讓我們從回望與展望的雙重視角,重新解讀這座南國大邑的發展進程,審視鄉村在城市建構中的文化價值。
拿到《深村十記》,我第一眼就被它的顏色打動了。封面、扉頁以及書中的插圖,全是整塊整塊的綠,由裏而外,從頭至尾,都是綠。綠色,是充滿生機的顏色,可以說是大自然的主色調,代表蓬勃的生命力:春天的嫩芽,茂盛的森林,健康的生命。同時,它又是安寧的顏色,象徵着平靜、治癒和安全。綠色位於七色光譜的中央,人眼最易接受。實驗證明,綠色能有效降低焦慮,帶來心理上的穩定感。醫院和一些宗教場所常使用綠色,交通信號也用綠燈代表通行。正是生機與安寧之間的張力,讓綠色呈現出獨特的美感。它是動與靜的和諧,恰如陽光透過樹林,每一片葉子都在進行光合作用,悄然生長。這種靜是活着的、呼吸着的,它讓你安心,給予撫慰,同時傳遞着生長的能量。
那麼,對一本講述村落故事的書來說,綠色的寓意何在呢?深圳城市發展,常被人說成是「城市包圍農村」。可這種包圍,並非城市對鄉村的單向取代,而是相互成全。《深村十記》作為《書都》編輯部走訪深圳城中村的紀錄,以「深圳老村的新文化樣本」為副題,表明這不是一本簡單記錄鄉村變遷或民俗掌故的書,它有着明確的文化追求。全書輯錄了10個村落40篇走訪報道,因不同的主題和文化內涵被分成上下兩篇,上篇取名「共振」,下篇取名「新生」。
「共振」篇講述了5個村落的故事。羅瑞合村,以鶴湖新居為載體,跨洋尋親為脈絡,感受客家人行走天下的步履;洪橋頭村,在茅洲河和飛鵝山的剪影裏,一部洪佛拳譜,招招式式,剛柔並濟,演繹着廣府文化的傳承;俄地嚇村,當一個個文化大咖走進陳舊的老房子,沉睡的時光被激活,斑駁的牆垣上,觸摸到民國版畫家以刀為筆的時代印記;上圍村,百年碉樓裏的千年熨斗,中國第一代飛行員成長的磴蹊水脈,訴說着文明的溫度;樂群村,綺雲書室中走出的中國第一位女博士,巡撫祠中冒死進諫廢除海禁政策的革職官員,以歲月為紐帶,傳遞着真理與精神。在這些村落故事裏,「共振」是一種雙向的喚醒:當城市的脈搏與鄉村的心跳同頻,歷史便不再靜止,而是在相互間的對話中持續生長,成為跨越時空的和鳴。這正是綠色的寓意。
「新生」篇也講述了5個村落的故事。如果說「共振」篇主要講的是互動,「新生」篇則着眼於蝶變。大芬村,藝術追求在油畫工廠裏與市場碰撞,發出產業升級的耀眼火光;蛇口片區的古村落,從開山第一炮中醒來,將變革精神注入社區實踐,探索人類宜居地的未來樣本;長守村,百年圍屋與戲劇公社結緣,僻靜的山谷中,從此迴盪着文化與藝術的和聲;逕口村,歸僑文化和高新科技在古老的田園裏抽枝發芽,蓬勃生長;平山村,人才的湧入,高校的入駐,農耕聚落向都市村落演變,成為一片桃李春風的雨林。新生的本質是昇華,不同的村落走出了不同的破繭之路,它們不是博物館裏的展品,而是不斷進化的生命體,在保護與創新的協奏中,於傳統與現代交織處播種未來。這也是綠色的寓意。城中村,在深圳的成長中,扮演了不可取代的角色。它們是城市發展的原點,也是城市有機體的組件和城市前行的背影。對城中村變遷的文化審視,正是對深圳城市特性的發掘。
深圳是一座製造業大市,但它對文化的追求同樣令人深刻。當內地很多城市都在抱怨傳統力量太強影響了經濟發展,深圳卻在擔心經濟發展太快可能忽略對傳統的保護,被人說成文化沙漠。應對發展不平衡的外部質疑,變成了加強文化建設的內在動力,文化設施、文化活動的數量和質量都位居全國前列,深圳讀書月更成為一個傳奇。因此,麥克法蘭教授稱讚深圳「對文化有着超乎尋常的強烈追求」,認為深圳的發展雖然是工業文明的產物,但城市建設已經超越了十八世紀以來英美等國典型的工商業城市如曼切斯特、格拉斯哥、芝加哥或紐約,反而延續了中國的古老傳統如宋代的蘇州和杭州:既有蓬勃的創業和製造勞動,也有豐富的藝術和休閒文化生活。城中村的獨特價值,正是在這樣的城市文化中得以保存和發掘,成為深圳城市生長的基因。鄉村的出路,也是城市的出路。城市化是鄉村發展的必然,留住鄉愁則是城市的精神支撐。
習近平總書記常講:讓城市留住記憶,讓人們記住鄉愁。鄉愁通常是城市對鄉村的遠眺,是今天對過去的追憶,是喧囂對寧靜的渴望,從根本上說是一種城鄉共生、身心互渡。這在《深村十記》裏得到全新的呈現。它抒寫的鄉愁,是我們正經歷着的生活方式,是一種文化建構,是在回答「深圳何以成為深圳」這一根本問題。恰如魯迅的《朝花夕拾》,是人到中年對自己精神起源的深情回眸和深刻剖析,是在「離奇和蕪雜」的現實環境中,通過整理舊事來梳理自己的來路,回答「魯迅何以成為魯迅」的問題。碰巧,寫作《朝花夕拾》時魯迅45歲,正是《深村十記》編輯出版時深圳經濟特區的年紀,而兩書也各自收錄了10篇(組)文章。
都市裏的鄉愁,是一種很微妙的文化情結。它並不是真的要回到地理上的故鄉,而是身處繁華都市卻對自然生機和質樸生活的嚮往。一方面,都市生活節奏快、壓力大,鄉愁指向「從前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的傳統生活,其實是一種對生活掌控感的懷念。另一方面,在鋼筋水泥的森林裏,人們懷念田野、山林、星空,本質上是對生命原始活力的渴望。與此同時,在充滿變數的城市生活中追尋確定性,在陌生人的社會裏留戀人情溫度,無不是我們這代經歷迅猛城市化變革的城裏人面對的課題。鄉愁,是城市為自己建造的一座精神後花園。
深圳城中村對城市發展的貢獻,以前主要集中在物質方面,如提供建設用地和廉租屋,今後或會在精神方面給我們帶來驚喜。所以,深圳「趣城計劃」發起人張宇星教授在為《深村十記》作序時,用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標題:城中村是來自未來的世界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