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鴻】赤柱美利樓的前世今生
●張武昌
我十多年前到過赤柱的美利樓,當時並未認真考究它的歷史意義。今次重臨,仔仔細細地考察了一番,願與大家分享。
赤柱的海風帶着鹹腥味,懶洋洋地吹着。沿着海濱長廊遠遠望去,便見它立在岸邊,灰白色的花崗岩牆體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它是一座只有三層高的樓,粗壯的石柱一字排開。二樓與三樓每層由50根圓石柱撐起寬闊的走廊,頂上卻是中式的金字瓦頂,飛簷翹角,像穿西裝的人戴了一頂斗笠,說不清是中西合璧還是中西拼湊,只覺得好看。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石頭的質地。花崗岩粗糲而堅硬,一塊一塊壘上去,縫隙裏滲出歲月的苔痕。廊柱是維多利亞式的,圓潤挺拔;屋頂卻是中式的,瓦面斜斜鋪開,簷角微微翹起,透出一股東方的靈動。伸手摸了摸石柱,指尖觸到冰涼與堅硬,彷彿摸到了時間的骨頭。
美利樓原在中環金鐘的花園道上,180年前就已站在那裏。那是1844年的事,英國人剛來了兩年,便急着在這塊新搶來的土地上蓋兵營,以美利爵士的名字命名。當時的美利樓,是帝國權力的象徵,花崗岩從海路運來,一塊一塊地壘,壘出一座三層的兵房,駐着英國士兵。
日據時期,日軍佔了這座樓,改作憲兵部。樓下的囚室塞滿了人,刑場就設在院子裏。據說,死在那裏的人超過4,000名。站在廊上往地下看,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遊客的腳步聲來來去去。可那些聲音傳到耳中,總覺得帶着某種回響——是不是每一塊石板上,都滲着不該被遺忘的東西?
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美利樓鬧鬼的傳聞傳遍了香港。打字機一夜之間全被搬到地上,走廊裏有腳步聲卻看不見人影,半夜傳來呻吟聲……港英政府無奈,請了牧師、神父來驅鬼,又請和尚來超度,法事的檔案至今保存在政府裏。
到了1982年,中銀大廈要建了,美利樓得拆。拆的方式卻有些特別。政府捨不得把它砸毀,便讓人將大樓的石頭一塊一塊卸下來,編號、記錄,存進倉庫。3,000多塊花崗岩,在鐵皮棚子裏躺了15年。直到1998年,它才在赤柱的海邊重新站了起來。
在那些幽深的拱廊下走着,陽光被石柱切成一明一暗的光影,背脊不覺有些發涼。
沿着遊廊走了一圈,果然在許多石頭上看見了白色的數字——那是當年拆卸時留下的編號,油漆已經斑駁。這些石頭真是走過了千山萬水,從中環到赤柱,從帝國兵營到旅遊景點,從刑場到餐廳,身份換了一個又一個,石頭還是那些石頭。
可石頭不說話。它們只是沉默地立着,任憑時間從縫隙裏穿過去。
如今樓裏的店舖都空了。原來的餐廳關了門,時裝店也撤了,三樓樓梯關閉,據說節假日連展覽都不開了。
這座樓也不容易。做了180年的房子,每一段歷史都在它身上留下痕跡,好的壞的都得受着。現在它站在赤柱的海邊,看潮起潮落,聽海風呼嘯,等着下一批租客、下一輪命運。
夕陽西下時,站在樓前的石階上,看海面金光閃閃。赤柱的海還是那片海,美利樓卻不是那座樓了——石頭是原來的石頭,可地點換了,用途換了,連天空都換了。但又或許,它從來就是一座樓,只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裏,給了它不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