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相處 名家論「道」1】香港文匯報專訪北大國際關係學院教授王勇 中美政經博弈 競爭中尋共贏
【編者按】中美關係是當今世界最重要的雙邊關係之一，兩國的戰略選擇，影響着世界歷史的演進方向。其相處之道，是兩國能否穩定發展、造福全球的關鍵所在。時值特朗普訪華、中美元首交往備受國際矚目的重要節點，香港文匯報今天起推出《中美相處 名家論「道」》系列訪談，邀請內地知名國際問題專家，為讀者多角度解析中美之間的角力變化、風險挑戰以及正確相處之道。
美國總統特朗普即將訪問中國。這是特朗普第二任期首次訪華，全球輿論高度關注。近年來，中美關係歷經高峰及低谷。特朗普曾在2017年首個總統任期期間訪問中國，之後隨着中美貿易戰等一系列風波，兩國關係起伏不定。但中美關係不只攸關兩國人民福祉，更牽動世界格局穩定。中美元首本周會晤將涉及哪些議題，有望取得哪些成果？雙方最突出、最難化解的矛盾和挑戰有哪些？中美政經博弈將呈現怎樣的發展態勢？……在特朗普訪華前夕，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教授、北京大學美國研究中心主任王勇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圍繞讀者關注問題，剖析當下機遇與挑戰，以及應對之道，研判兩國關係發展大勢。
●香港文匯報記者 馬靜 北京報道
議題預測
記者：美國總統特朗普將於近日訪華，元首外交始終是中美關係的「定盤星」。您認為此次中美元首可能重點談及哪些議題，會晤有望取得哪些成果？
王勇：中美元首間可以討論的話題應該說是全面的，雙方間會有很多話題可以談。從國際格局、地區秩序到重大國際問題，中美作為世界上兩個大國均負有特殊責任，相信雙方會就相關戰略問題交換意見。
同時，雙方還可能會圍繞一些實際問題深入交流。
一是中美關稅問題，包括如何降低美國對華加徵的關稅、中國的反制措施對雙邊經貿的影響，以及芬太尼相關剩餘的10%關稅的處置等。在芬太尼問題上，中美有望深化禁毒與執法合作，如果雙方溝通得好，剩餘10%關稅也有望解除，這也將對美方有利。
美冀中方採購其農產及能源產品
二是中美採購協議議題。美國媒體披露的美方希望清單顯示，美國希望中國更多採購其農產品，包括大豆、小麥、豬肉、油料作物等，同時也希望中方能採購美國民用飛機和液化天然氣等能源產品。相信中方會綜合考慮市場需求與實際情況作出決策，當前中國很多產品的市場來源已多元化，不完全是政府採購計劃，中方具體採購量以及採購能否換取美方在關稅和出口管制等方面的讓步，目前尚不明確，但中方的採購應該是有條件的，有可能會與美方在關稅和出口管制等讓步掛鈎。
三是中美之間相互「卡脖子」領域的問題，包括美國對中國的半導體、光刻機、芯片等產品與材料的限制，以及中方打出的「稀土牌」等。雙方有可能在此領域達成新的協議，中方可能承諾放寬美方所需稀土產品管制或提高配額，美方可能放寬DUV光刻機、28納米芯片等管制，但雙方可能仍會保留部分限制措施，中方不希望稀土出口軍用，美方也不會放開最高端芯片的對華出口。
此外，雙方還可能就其他議題交換意見甚至達成共識，包括中美關係中最敏感最困難的台灣問題，以及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維護海灣地區局勢穩定等問題。
台灣問題
記者：外交部長王毅近日向美方強調，台灣問題事關中國核心利益，是中美關係最大風險點。您認為中美應如何管控這一最大風險點？
王勇：台灣問題是中國核心利益中的核心，是中美關係第一條不可逾越的紅線。在台灣問題上，美方應恪守一個中國原則，不能搞變相的「一中一台」「兩個中國」，不能借口提升台灣安全繼續進行大規模對台軍售，這些措施的實質都是人為地延續兩岸長期分離，為中國國家統一製造障礙。
美方應該認識到中方立場的嚴肅性，未來中國對美國在台灣問題上錯誤言行的反制力度有可能會加大，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應對美方干涉風險的提升，約束美方在台灣問題上的舉動。
從目前看，中美也有可能在台灣問題上達成一定的共識，美方可能作出更為積極的表態。比如，中國表態致力於和平統一，美方則作出不支持「台獨」，甚至未來某個時候有可能作出支持和平統一，或至少不反對和平統一等更加積極的表態。當然，我們必須看到，美國國內政治對於台灣問題的干擾，特別是美國部分國會議員受到親台利益集團的很大影響，這也使得特朗普政府推動調整美方在台灣問題上的立場在國內政治中將面臨很大困難。
經貿關係
記者：過去一年多，中美經貿關係因特朗普政府加徵關稅等貿易保護主義措施迅速惡化，後經雙方經貿團隊多輪磋商實現階段性休戰企穩。您認為下一步中美經貿博弈將如何發展？中美該如何重塑和穩定雙邊經貿關係？
王勇：經過2025年的多輪經貿交鋒，中美對彼此的認知進一步加深。特朗普政府已承認，中國已經成為與美國旗鼓相當的競爭對手，美方也更加深刻體會到中方在稀土等領域的反制能力。
未來中美經貿博弈可能會具有兩面性：一方面，在高科技領域，美方會繼續對半導體、人工智能等實施管控；另一方面，隨着中國技術的進步，美方為平衡商業利益與安全利益，也會適度放寬對華出口限制。
此次中美有望在經貿領域達成一些協議，包括取消一些不必要的關稅等，這對雙方均有好處，也將為下一階段中美經貿交流、穩定中美關係的發展創造更有利條件。
為保證中美正常的經貿投資關係，中美雙方正磋商建立雙邊貿易和投資委員會，以及在稀土問題上建立相關的經常性的溝通磋商機制，這對雙邊經貿關係發展都是有利的。
希望雙方能本着互利共贏的精神，穩定發展雙邊經貿關係。
鬥而不破
記者：外界常說中美政經關係「鬥而不破」，這一說法當前是否適用？當前中美政經博弈中最突出、最難化解的矛盾和挑戰有哪些？這些矛盾對兩國經濟民生已產生或將產生哪些實際影響？
王勇：「鬥而不破」的提法當前依然適用，特別是在特朗普執政階段，這一表述可能更準確地描述了當前中美關係的現狀。
儘管特朗普政府去年12月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對中美之間所謂的「大國競爭」進行了降調，不再強調中美關係的性質是「大國競爭」，轉而認定主要是經濟科技的競爭。但是，美國方面的實際政策仍然是「大國競爭」。與此同時，特朗普政府的對華政策體現出更強烈的交易性。美國當前對華政策的基本做法是在維持高層溝通磋商的同時繼續限制打壓中國的發展。比如，美國在拉美推行所謂特朗普版的「門羅主義」（唐羅主義），排斥中國在拉美地區影響力；在伊朗問題上，試圖控制伊朗石油，向中方施壓。因此，我們必須對美國繼續保持「鬥而不破」的基本策略，即通過反制手段堅決鬥爭，同時保持中美高層溝通磋商。
打壓干擾源於美霸權焦慮
當前中美政經博弈中，最突出、最難化解的矛盾和挑戰還是中美雙方的認知差異問題。美國對中國崛起的認知現在出現巨大偏差，認為中國發展必然挑戰美國國際地位，必然會對美國所謂的安全造成損害。這種認知是美國基於其霸權思維，擔心霸權喪失所導致的一種焦慮情緒。在霸權失落焦慮作用之下，美國對中國在經濟、政治、地緣政治等方面採取了一系列打壓，這給兩國經濟民生帶來很大影響，尤其是將兩國間正常的經貿關係、科技貿易政治化、安全化，對華技術加以無端管控，對兩國投資進行干擾等，違反了經濟發展規律，也對美國自身經濟產生了非常負面的影響。比如，特朗普加徵關稅加劇了美國通貨膨脹水平，使得美國中下層民眾的生活更加困難，引發了該群體對美國體制的不滿，同時進一步生發出民族主義、保護主義情緒，這又反過來限制了中美關係的改善。
未來發展
記者：未來三至五年，中美政經博弈將呈現怎樣的發展態勢？長遠來看，中美政經關係如何實現健康穩定發展，雙方最需突破哪些障礙、達成哪些基本共識？
王勇：未來三至五年，世界格局變化充滿不確定性，中美政經博弈走勢也存在較大變數。中美關係有望實現更多相對的戰略穩定。基於共同利益基礎，中美在非傳統安全領域開展合作具備一定可能性。在經貿領域、人文交流方面，中美合作還有很大潛力。
同時，我們要看到，中美之間的競爭是結構性的，長期化、全面的，這一競爭趨勢不會改變，不會因為美國政府的轉變而發生根本變化。中美政經博弈將會持續下去，對此我們必須保持清醒頭腦。
建軍事戰略對話機制至關重要
中美關係要處理好，就要遵循習近平主席所強調的相互尊重、和平共處、合作共贏三個原則。如果美方能嚴格遵守這三個原則的話，中美關係就能實現穩定發展。
未來中美關係發展方向還存在一些變數。一是中國經濟和科技實力進一步上升，恢復性增長勢頭加快，在人工智能等高科技領域市場份額進一步提升，將會對美國產生很大壓力，美國要求加強與中國合作的理智聲音可能會增加；另外，中美之間海空交匯越來越多，建立軍事與戰略對話機制、防範擦槍走火至關重要。中美雙方隨着力量對比變化，也有可能會突破現有一些障礙，形成更多共識。但現在看來，未來局勢的發展還有更多不確定性，受諸多因素影響，很難預測。
應對挑戰
記者：面對常態化的中美政經博弈，中國應秉持怎樣的戰略定力，守住核心利益、應對外部挑戰？
王勇：中國堅持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為理念的獨立自主和平外交政策，在應對美國對華打壓方面，取得很大成績。美國不斷出招，從各方面全方位對華打壓。關稅戰就是變相的經濟戰。中方致力於守住主權利益、發展利益、安全利益三大核心利益。中國在台灣問題上進行堅決鬥爭。中國維護國家主權、安全利益的能力越來越強，越來越有信心。在對外關係方面，中國採取合作開放的姿態，繼續維護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多邊機制，維護地區和平穩定。
中國的國際影響力在持續上升。最新的全世界範圍民調顯示，中國已經超越美國，成為不同地區更可信賴的夥伴，中國的國際影響力與領導力大幅上升。去年年底以來，很多國家的政要紛紛訪華。中國已經成為當今世界亂局中最穩定的力量，為世界提供了穩定性。中國堅持高水平開放，共享發展機遇。這是我們應對中美政經博弈中最重要的政策，也是最重要的經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