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讀者/紅珊瑚手鐲\米 哈
家裏總有一些東西,看起來不值錢,卻不可以隨便丟掉。也許是一隻舊錶,一張褪色照片,一個早已壞掉的音樂盒。搬家時,你把它拿起來,本來想扔進垃圾袋,手卻停住了。因為你知道,你拿起的不只是一件物件。
德國作家海爾曼(Judith Hermann)的短篇小說《紅珊瑚手鐲》,寫的正是這樣一件東西。故事一開始,「我」說,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看治療醫師,就失去了那隻紅珊瑚手鐲,還有她的戀人。
看醫生,照理是為了處理自己的問題,但她真正帶去診療室的,卻是一整個家族的故事。那手鐲來自俄國彼得堡,屬於她的曾祖母。曾祖母當年隨丈夫到俄國生活,丈夫四處替俄國人建煉鋼爐,她卻困在瓦西里島的大宅裏,拉上紅天鵝絨窗簾,拒絕望向陌生國度。她等待回德國,等待丈夫回來,等待一個遲遲沒有實現的承諾。
在漫長等待中,俄國的藝術家、學者、傾慕者陸續來到她身邊。他們欣賞她的憂鬱、沉默、異國氣質,而她也讓自己被愛。紅珊瑚手鐲,正是其中一位傾慕者尼古拉送給她的禮物。後來丈夫回來,看見她手腕上的紅光,問出那禮物從何而來。結果,一場決鬥發生了。曾祖父死去,家族故事從此被這隻手鐲鎖住。
紅珊瑚手鐲,作為故事的一個單一細節,濃縮了整個故事的情感。六百七十五顆紅珊瑚串在絲線上,每一顆都代表未曾說完的記憶。
多年後,敘事者戴着這隻手鐲,和一個沉默的戀人在一起。戀人對她沒有興趣,她卻只對自己感興趣。戀人不想聽家族故事,她卻非要把故事講出來。於是,她走進戀人的治療師診室,準備說出那些關於彼得堡、曾祖母、決鬥、逃亡、血緣與愛的故事。
可是,她還未真正開始,手鐲的線斷了。紅珊瑚散落一地,她跪在地毯上,一粒一粒去撿。這畫面之所以刺痛,正在於它太像我們面對過去的時刻:我們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把往事好好說清楚,記憶卻往往先一步崩散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