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靜音車廂
劉 征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12306平台多了一個「靜音車廂」的選項。當然,進了靜音車廂,也不能保證每個乘客都不講話。但是,每當有人試圖高聲講話的時候,那位可愛的乘務員就會走過去,很溫柔地俯身對他說:「乘客,這是一節靜音車廂,如果你要接聽或撥打工作電話,煩請你前往車廂銜接處。」然後,這位乘客就會意識到需要保持安靜,至少也會壓低聲音。這讓我想起某些容易引起衝突的「文明——不文明」對立事件,恰恰在於雙方都把制止當成某種挑釁行為。於是,尊嚴之爭而非就事論事就成為這類爭吵的一個起因。
這讓我想起今年過年的張家界旅行。一輛接駁車,上來一家五口,外婆、父母,還有兩個孩子。孩子一直天真爛漫地打鬧,差不多的時候,有位年輕人便高聲制止了這種吵鬧,為此,雙方還發生了口角。從合理性的角度,制止者的行為並沒有問題。倘若在互聯網上,這位年輕人還會被奉為楷模,因為他維護了文明的秩序。然而,到了現實世界,你會發現,大多數人反而更傾向於息事寧人,以至於整個車廂的氛圍有些微妙地向那一家五口傾斜了。或許是察覺到了車廂氛圍的變化,到了下一趟接駁車,這位年輕人便主動把自己的座位讓給一位站着的小姑娘。這種看起來矛盾的行為一旦發自於同一個人,就顯得十分複雜。
在靜音車廂,這類複雜的情形不必出現。一名乘客不必忍受另一名乘客的聒噪,因為乘務員會出面阻止這一切。而乘務員並不疾言厲色,她不會因為自己站在正義的立場,就顯得高高在上,更不會因為出言制止這一行為有些專斷就會感到心虛。作為一個訓練有素的職場人,她的行為是恰如其分的,而她也天然被賦予了某種維護秩序的權力。相對於乘務員,個人制止者的行為就複雜得多。他的第一重困境來源於他的自我詰問。他之所以反對噪音,是因為制止者認為這一行為干擾了他人,但一旦自己發出了制止,他就在打破自己的原則,這讓他天然有些不適感。因而,他的制止就有些不大自然,看上去過於激動,儘管他實在是正義的。乘務員不存在這一系列的心理活動。作為專業人士,她用一種經過訓練的勸阻口氣去勸誡那人,並使他安靜下來。
況且,一旦你將安靜當成一個標準,你就會發現,歷來候車廳裏此起彼伏的班次提示音,以及上到車上的各種高音喇叭,從問候、提醒到廣告,都有些聒噪。絕大多數乘客不會誤掉自己的列車,如果他誤車了,也很少會因為高音喇叭的播報而趕上。因為無差別、不間斷提醒,會使乘客將所有聲音屏蔽掉。就像現在的那些電話廣告,倘若多到沒有邊界,不接聽任何電話似乎已經成為常態。就譬如我,電話是常年靜音的。倘若不得不給別人我的電話,我會標注我從不接電話,如果聯繫我,請根據我的電話號碼添加微信。因為人接收信息的能力有限,在一個渠道出現過多干擾,這個渠道就會失靈。而我們看到的靜音車廂,發揮着一種理想的規勸作用。它先是允許你選擇喧囂還是寧靜。到了靜音車廂,它也不是強制的,而是用訓練有素的倡導來與你溝通,這讓整個高鐵顯得相當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