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偶拾】半畝蒼穹半畝霜


  ●陳末的羽

  鋤頭舉起,風在喘氣。

  那是母親年輕時,最結實的嘆息。

  三畝薄土,是她不曾撤退的陣地。

  玉米葉藏着不見血的暗器,

  太陽炙烤着額上密密的痕跡。

  她說,你要讀書,去往遠方,

  別把脊樑,永遠彎進泥裏。

  山路上,她背着我,

  左手握鋤,右手牽牛。

  灶膛火光映亮半生兵荒馬亂,

  豬油滋啦一聲,日子便有了香氣。

  後來陣地換成千里外的病床,

  她咬緊牙關,沒發出一點聲響。

  直到她踉蹌着走進陌生的城,

  學紅綠燈,學電飯煲的按鈕,

  小心翼翼,像個學生打量課堂。

  二寶入學,她執意回鄉,

  指着遠山,眼神清亮。

  「人總要有個着落才行。」

  她的歸宿,是蘿蔔白菜,

  是握得住的土壤。

  前幾天見她,正給瓜豆搭架,

  手指枯瘦,卻引着綠藤爬向暖陽。

  她揮一揮手,像個得勝的大將軍,

  轉身燉肉,把黃昏煮得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