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寫字時的母親


  ●王 喆

  剛到英國留學的那年,母親給我寫了很多信。儘管每個周末都會用電話視訊聊很久,母親還是會在信紙上寫下大把的叮嚀,然後一封接一封地從香港郵寄到康橋:「好天氣的時候,一定要晾曬那件羊絨毛衣」「不要喝太多生冷的,走冰就最好了」「千萬不要同合租的同學吵架」……起初,每當與我合租的那位法國女生用帶着里昂口音的英文,一臉驚奇地把信從郵差那接來又遞到我手中時,我心裏會陡然生出些怨念:唉,都什麼年代,還要寫信——那個法國女生也一定在這樣想。不過,那一年冬天、當我必須在期末的考卷上寫字的時候,我一下子想到了母親——

  兒時,在書房裏做功課,母親總會把水果削好,不聲不響地放在我的寫字枱上。她會偶爾看我寫字,也總能一下子看出我哪些字寫得不夠好:「一撇一捺,都要寫得伸展,運筆要充分,才不至於有小家子氣」「如果是一個字,從筆順上是右上方的『點』做結,一定要慎重,要緩慢又堅定。」——如果說我的中文書法還算工整,母親在我寫字時的這些指點,就是最寶貴的啟蒙,以至於我在20多年後,即便到了大洋彼岸,提筆要寫點什麼時,也會一下子想到母親。

  那晚,我把母親的信打開看了又看,每一個字,都像是電話視訊裏的那個窗口,讓我看見母親在香港家中的書房裏一筆一劃寫下那些不厭其煩的叮嚀。「兒行千里母擔憂」,母親的愛,一直都融在寫字的時光裏,不論是我的童年,還是海外求學的青春。

  復活節回港探親,和母親一起去探外婆。一進門,便看見外婆戴着副老花鏡,趴在客廳的桌子上,為一幅剛完成的畫作題字。外婆退休前在大學教了一輩子水墨畫,如今也時常畫幾幅來解悶。「題字那麼小,多累眼睛,可以不那麼費力呀,畢竟,您的畫作已經那麼好了!」外婆拍了拍我,嗔怪地說:「這寫字呀,到任何時候都不能馬虎。字如其人,見字如面,即便是畫作的題字,哪怕只有一個字,也要認真,要把一個人內心的『氣韻』表現出來才行。」說這話時,她看着母親,也看着我。

  那一刻,我一下子明白了許多——眼前的她們,都是母親,都在延續生命的同時,傳承着見識與認知,而在我的身上,那寫字時的一筆一劃,是外婆的,是母親的,也是我自己的。她們把一份深沉的愛,寫在我成長的路上、生命的詩裏,即便我走到海角天涯、走遍萬水千山,也不會忘記。復活節後,回到康橋。我把母親手寫體的信,在臥室裏貼了滿牆。我要給那個法國女孩講一講漢字的美好,以及母親的愛。

  作者為英華書院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第二屆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