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故事】母親的手寫菜譜
曹立傑
廚房的抽屜深處,藏着一本泛黃的筆記本。
封皮是早年間供銷社買的軟皮本,藍塑料封面已磨得發白,邊角捲起毛邊。翻開第一頁,是母親用藍色圓珠筆寫的字,筆畫有些歪扭,卻一筆一劃格外認真:「紅燒肉做法,1998年春」。
那是我剛上小學時,母親為了給我做頓像樣的葷菜,特意跟鄰居張姨討來的方子。彼時她剛學會認幾個字,便把張姨口述的步驟,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在本子上:「五花肉切方塊,焯水去腥,炒糖色要小火,放八角、桂皮、香葉,加開水沒過肉,燉一個小時……」字裏行間還畫着小小的箭頭,標注着「糖要少放,孩子怕苦」。
往後翻,字跡漸漸工整了些。2003年那頁記着「番茄雞蛋麵」,是父親出差時,我半夜發燒,母親守着我到凌晨,天剛亮就去菜市場買了番茄和雞蛋,照着菜譜煮的麵。她在步驟旁寫着:「麵要煮軟,番茄去皮切小塊,雞蛋炒嫩些,孩子吃了好消化。」那天的麵湯裏,飄着細碎的蛋花和軟爛的番茄,我吃着麵,母親就坐在床邊,用勺子輕輕吹涼湯,一口一口餵我。
最厚的那幾頁,是2010年我上高中時,母親記的「營養餐」。那時我學業繁重,她總擔心我吃不飽,便從報紙上剪下各種食譜,再一筆一劃抄在本子上:「清蒸鱸魚,鱸魚要選新鮮的,劃幾刀,放薑絲、葱段,蒸8分鐘,淋上蒸魚豉油;菠菜豬肝湯,豬肝切片用澱粉抓勻,焯水去血沫,菠菜焯水去草酸,一起煮10分鐘……」每一道菜後面,都跟着「補腦」、「明目」、「增強免疫力」的小字,像她藏在字裏行間的牽掛。
有一次我放假回家,看見母親戴着老花鏡,坐在廚房的窗邊,對着手機上的菜譜,一筆一劃地在本子上抄寫。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頭髮上,我忽然發現,她的鬢角已有了白髮,握筆的手指關節有些粗大,指腹上還留着切菜時劃破的細小傷口。
「媽,現在網上都有菜譜視頻,你不用這麼費勁抄下來。」我走過去,想拿過她的筆。
她卻把本子往懷裏收了收,笑着說:「視頻看得快,忘得也快,記在本子上,隨時能翻。你愛吃的菜,我都記着呢,以後你結婚了,想吃了,自己也能做。」
如今,我翻開這本菜譜,每一頁都像是打開了一段時光。那些歪扭的字跡裏,藏着母親初學做飯時的笨拙;那些工整的筆畫裏,記着她為我熬夜煮麵的溫柔;那些密密麻麻的標注裏,寫滿了她對我無微不至的牽掛。
昨天傍晚,我照着菜譜做了母親最拿手的紅燒肉。炒糖色時,我學着她的樣子,用小火慢慢翻炒,看着白糖在鍋裏融化成琥珀色,再放入五花肉翻炒上色。當濃郁的香氣從鍋裏飄出來時,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站在灶台前,為我做着這道菜。
我端着紅燒肉走進母親的房間,她正坐在沙發上,戴着老花鏡看報紙。看見我端來的菜,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居然會做這個了?」
我夾起一塊肉,放到她嘴邊:「媽,你嘗嘗,是不是你做的味道?」
母親咬了一口,眼睛忽然亮了:「像!真像!就是糖放多了點,你小時候怕苦,我總少放些。」
我看着她嘴角沾着的湯汁,忽然覺得,這本泛黃的菜譜,從來都不是一本簡單的烹飪指南。它是母親用半生的時光,一筆一劃寫下的情書,每一道菜裏,都藏着她對我的愛,像那紅燒肉的香氣,濃郁、綿長,永遠縈繞在我生命的每一個角落。
窗外的夕陽漸漸落下,餘暉透過窗戶,落在菜譜的封面上,那行「紅燒肉做法,1998年春」的字跡,在光裏顯得格外清晰。我知道,無論歲月如何流轉,母親的愛,都會像這本菜譜一樣,鮮活且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