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母親是一本書

●母親是一本我翻了半生才忽然懂得該怎樣去讀的書。 AI繪圖
●母親是一本我翻了半生才忽然懂得該怎樣去讀的書。 AI繪圖

  郝興燕

  母親是一本書,一本我翻了半生才忽然懂得該怎樣去讀的書。

  書的封面,是最尋常的粗布紋路。那是她長年操勞、浸泡過淘米水與皂角的手的觸感。這本書,沒有燙金的題字,扉頁甚至微微捲了邊,染着洗不淨的油漬,那是屬於廚房的、人間煙火的印章。我的閱讀,始於一種不耐煩的輕慢。兒時,我只貪看裏頭色彩鮮亮的插圖:她掀開鍋蓋時,那滿屋白茫茫、暖烘烘的蒸氣,便是書裏最美的雲霞;她變戲法般從針線筐裏摸出的一顆水果糖,那糖紙在陽光下閃爍的光,便是書頁間最神奇的星辰。

  再翻幾頁,到了我自以為識字的年紀,便只急着去尋那些關於「道理」的段落。她絮絮的叮嚀,被我草草夾成書籤,心裏嫌它冗長;她儉省的習性,被我批注為「過時的篇章」,覺得與我的新潮世界格格不入。這本書,似乎總是重複着瑣碎的細節:食物的鹹淡,衣物的厚薄,歸家的早晚。情節平淡如水,沒有英雄的歷險,也沒有哲人的警句。於是,我常常將它草草合上,轉身去追逐外面那些裝幀華麗、言辭喧囂的冊子。

  是什麼時候,我的目光第一次在那粗布的紋理上,真正地停留了呢?或許是一個黃昏,我看見她湊在窗前,就着最後的天光穿針。線頭一次次掠過唇邊濡濕,卻怎麼也穿不進那小小的針眼。她微微蹙着眉,那神情不像我記憶裏無所不能的母親,倒像一個對着艱深文字發愁的、認真的學生。那一刻,書頁上的字跡,忽然活了。我看見那些「瑣碎」,原是結構文章的筋骨——那反覆計算的菜錢,編織的是日子綿延的緯線;那深夜燈下縫補的針腳,綴連的是家庭溫情的經緯。那些我曾不屑的「道理」,也忽然有了沉甸甸的註腳:她的隱忍,是對無常生活最堅韌的章節;她的沉默裏,往往藏着未說出口的、最洶湧的抒情。

  直到那日,為她整理舊物。在一個老樟木箱的底層,觸到一團柔軟的物事。取出,是一件我嬰孩時期的貼身小褂,細棉布的,洗得極薄極軟,像一片溫柔的蟬翼。我下意識地捧到鼻尖,竟依稀還有一絲極淡的、陽光與奶香混合的、被歲月窖藏過的氣息。就在那一瞬,彷彿有閃電劈開蒙昧,我驟然讀懂了這本書最深奧的、也是最初的一頁。

  那一頁,沒有文字。只有無盡的、將我緊緊包裹的溫熱的黑暗,與那黑暗裏唯一確切的、雷霆般搏動的心跳。那是我來到這世上、尚未睜開雙眼時,用全身的感官讀到的、關於她的第一行,也是最終極的詩。

  我捧着那件小褂,在午後寂靜的塵埃裏站了許久。淚是無聲流下的。原來,母親這本書,最核心的篇章,早在我混沌未開之時,就已用血脈謄寫,烙印在我的生命裏了。而我半生的閱讀,不過是在用自己的淺薄與時光,一遍遍去參悟、去印證那最初的、與生俱來的恩典。

   我終於學會了如何讀她。不是用眼,是用心;不是從前向後,而是從最末一頁的滄桑,回溯到最初一頁的純粹。母親是一本書,一本當我終於讀懂,卻已快要讀完的書。餘下的頁數,在風裏,薄得讓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