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詩行】糉葉拓片


  趙仕華

  一枚綠楔子,釘入記憶的骨縫。

  溪水開始搬運渾黃的夏,母親說:

  「葉尖,已高過膝蓋。」

  我們便走入清晨,走入苦竹塘的濕度,

  膠鞋吮吸泥濘,露水在葉脈上修建光的滑梯。

  採摘的規矩,是挑選最寬大的那片新綠,

  如同認領,家族相傳的信物。

  木盆盛滿山泉的甘甜,糯米在暗中膨脹。

  臘肉的油光,是灶神瞌睡時,

  滴落的黃昏。母親的雙手,

  在十五瓦的光暈裏,拆解又重組季節。

  她牙齒咬斷麻繩的「嗒」,

  是給每個飽滿的三角形,落鎖的聲音。

  水汽頂起鍋蓋,醇香開始砌牆。

  我們被圍困,在暖甜的堡壘中央。

  清晨,我們把棱角分明的敬仰,

  供上「天地國親師」的牌位。

  我和哥哥用滾燙的急切,剝開一層層墨綠,

  讓軟糯、鹹鮮與清苦,在齒間完成一場和解。

  藍布包袱,壓彎通往山巔的小徑。

  多年後,我收到另一個童年遞來的贈禮。

  形狀笨拙,麻繩歪斜,一角微微綻開,

  露出生澀的,他的清晨。

  我咀嚼出,一絲幾近失傳的橘皮香。

  他說,找不到新收的糯穀草了。

  我聽見,千年江水,正流過我們共同的碗沿。

  如今,我的孩子舉起他包的醜醜的糉子,

  像舉起一顆,尚未打磨的星球。

  彩線纏繞着他的朝代。

  我書房的寂靜裏,飄來舊日灶膛的餘溫。

  所有道路都收束於一枚糉心,

  所有離別,都為了在蒸汽中重逢。

  那沉甸甸的密碼,並非藏在餡裏,

  而在每一雙,試圖綑緊月光的手中。

  窗外的群山靜默,

  新葉的脈絡裏,古老的墨水,

  正滲向家譜的末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