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那一片棒兒花
戚佳佳
一夜春雨,渠邊溝畔,田間地頭,便有了朦朧的綠意。茅草點綴於枯草叢中,隨着「叮鈴鈴」,穿着繡花燈芯絨布鞋、背着用幾塊花布拼湊的書包的孩子們,慌忙把桌面上的書塞進花書包裏,像一群燕雀奔向田野。在一道溝、一道坎的田埂上,在壩坡上,跑着找着摘着跳着。
那時,我們的味蕾是被濃密的清鹽味道覆蓋着。從前一年的秋天到冬天,我們的舌頭都是和鹽纏繞在一起。鹹菜、鹹肉,甚至是扭曲着的蘿蔔乾也鹹得淹嗓子。鹹讓我們的舌頭變得笨重,茅萸的新鮮氣息,成了我們心中渴望的味道,也成了我們春天裏必嘗的美味。
茅萸是茅萸草在春天裏開出的棒兒花,棒兒花淺淺的白色,縮裹在綠色的胞衣內,就像是繈褓中的嬰兒,茅萸嫩嫩的。我們在田埂地頭間爭先恐後,你追我趕。找出我們最喜歡的茅萸,再慢慢地拔出來,放在粉紅色的舌尖上,輕輕一嚼,甜汁溢出。茅萸的野味帶着泥土的氣息和清香,厚重而溫潤,從我們細薄的舌尖進入,在腹中九曲迴腸。
茅萸草的根也是我們的調味劑。當茅萸衝破胞衣,衝出母腹,鮮凌凌的嫩芽兒漸漸變得粗糙,有韌勁。用手摸,扎手,這樣的茅萸就不能食用。作為替代品,茅萸草的根會走進我們的視野,成為我們的戰利品。其實,我們是在跟豬豬們搶食。我們家有一隻大母豬,牠不同於其它的豬,大母豬除非是要產小豬仔,帶窩的日子,伙食才會相對改善。若是平時,母親給大母豬準備的就是幾瓢洗碗水,再撒上一把糠,大母豬也照樣吸得「咕滋,咕滋」,頭都捨不得抬一下。到了春天,大母豬也活絡開了,在壩子兩邊尋找草根。我們家的大母豬,很守規矩,很少會去田地裏吃那些綠瑩瑩、黃燦燦的莊稼。
大母豬喜歡獨自行動,在壩子下的圩堤上獨佔一片地,把牠的厚豬唇往茅萸草的根莖處使勁地拱去,有草的土質層都比較鬆軟,經不住豬鼻子拱,不消一會工夫,白白嫩嫩的有麥秸稈粗細的茅萸根就一根根地混在泥土裏。大母豬拱着鼻子,張開大口,把幾根茅萸根吞進口中,然後大張着嘴,仰着脖子,慢慢地咀嚼。其它的豬也各自守着自己的地盤,吃着美味。有時,這些豬們也會因為茅萸根打架,為了爭一處茅萸根的開採權,伸出頭,擰着脖頸,你拱我,我搡你的,鼻子裏發出哼哼的豬叫聲。
沒有哪頭閒散的豬敢輕易地去與我們家大母豬爭搶地盤。除非是大母豬自己下的小豬崽。淘氣的小豬崽偎在媽媽的身邊,跟前跑後地搶着豬媽媽從泥土裏拱出來的茅萸根,牠們相互逗弄着,咀嚼着,伸長了脖頸,噎得白眼直翻。大母豬顧不上自己嚼茅萸根了,一門心思地用大豬嘴大豬鼻子在土裏拱。在牠身後是一個壯觀的景象,綠色的長絲帶上,泛白的茅萸根躺在黑黑的泥土裏,十幾隻黑漆漆的小豬崽頭拱着頭,小豬臀翹着,愈翹愈高,翹到最後轟的一聲,一群小豬崽分崩離析,四腳朝天。如今,那一幕已成往事。那頭大母豬在我們家生活了有十多年,精瘦精瘦像那個豁了口的豬槽,以及豬槽旁的樹皮都已脫落的老柳樹。牠不能再帶窩產豬崽,而母親也不願意去蠶食牠。母親說︰「白養着一頭豬也不是事,養不起,還是賣了吧!」
母親這話沒多久,隨着買豬人的一根繩子,我們家的大母豬消逝在那條土疙瘩路的盡頭。母豬走時,有過一段時間的掙扎,牠像一頭小豬崽,「哇啦哇啦」地昂着頭,對於套住牠脖子的那條尼龍繩一百個一千個不樂意。可是,牠畢竟只是豬,到最後,牠終是沒抵過買豬人的胳膊,由着買豬人,「哼哼唧唧」,極不情願地走了,一步三回首。
那天,我和母親一前一後站在路口,目送着母豬遠去的背影,很久很久……生活的波浪在不經意間就有了褶痕,一些記憶被零零散散地夾在褶皺裏,不會被輕易打開,卻也像一個烙印。我偶爾春季回家,在經過的溝溝畔畔間,不用費力,就會與茅萸草相遇,我會顛顛地跑上前去,把一路走來的矜持扔到腦後。在我彎腰的一瞬間,我看到茅萸草和我一樣驚喜,明媚的春光裏,它隨着春風跳舞。我突然有了孩子般的親切感,在這綿延的春草間,那一群背着小書包,在這片春草上瘋跑的熊孩子,去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