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母親的鐮刀
張武昌
存放在老屋土牆櫥裏的鐮刀,已經有些年月了。刀鋒已被暗紅的鏽跡遮蓋,它像一段被遺忘的記憶,安靜、固執,被塵封。十多年前的春天,我們從遠方回到家鄉去掃墓。母親走進房間,打開土牆櫥櫃的門,伸出她那雙曾無數次與泥土親近、如今卻已鬆弛的手,輕輕拂去它上面的灰塵,我才猛然驚覺——這把鐮刀,連同它所劃過的每一聲脆響、每一寸光景,早已將我的童年時光,連同整個沉甸甸的時代,都被收藏在土樓的櫥裏。
記憶裏的母親,總是把磨得鋥亮的鐮刀帶在身邊,母親經常天剛蒙蒙亮就提着它去農田裏。稻田在晨曦中泛着綠色的浪,晨風過處,是沙沙沙的律動。母親的身影融入這片大自然的綠海之中,她彎下腰,那脊背的弧度,竟與手中鐮刀的弧度如此相似。母親揮動手臂,手中的鐮刀在空中閃動。「咔嚓」,一聲乾淨利落的脆響,田坎上的雜草應聲而斷,斷口處滲出植物清冽的汁液,那是最初的、關於汗水和回報的啟蒙。緊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咔嚓——咔嚓——」,這聲音伴着風聲的律韻,在空曠的田野上迴蕩,充滿了一種原始而莊嚴的力量。它蓋過了清晨的鳥鳴,成了天地間一種獨特的韻律。它一聲一聲,彷彿不是割在草枝上,而是刻在時間的骨骼上。
在那弧光閃動之間,我看見了母親的姿態:汗水順着她的額角流下,在黝黑的皮膚上形成晶亮的小渠;她的眼神是專注的,甚至是虔誠的,彷彿不是在從事一項艱辛的勞作,而是在進行一場與土地、與莊稼、與季節的古老對話。鐮刀是她保護農作物、劈柴的專用工具。夜晚母親把用過的鐮刀磨好後,刃口在暮色裏閃着青凜凜的光。母親試了試刀鋒,然後將它收入刀鞘。
母親的鐮刀,在一次尋常的秋收後,被最後一次擦拭乾淨,放進了土樓牆壁上的櫥櫃裏。隨着時間的推移,母親的脊背,一點點地彎了下去。起初我並不明白這其中的關聯,直到一個黃昏,我看見她靜靜地坐在藤椅上,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那身影的弧度,竟與那把閒置的鐮刀,又驚人地重合了。
許多年後,當我遠離故鄉,在城市的玻璃幕牆間穿行,為另一種形態的「收穫」疲於奔命時,總會在某個午夜夢回的恍惚間,聽見那「咔嚓——咔嚓——」的聲音。它不再來自田野,而是響在我的血液裏、響在我的骨骼深處。
我來到南方沿海城市,手中沒有了鐮刀,可我的生活裏充滿了無形的「收割」。截止日期收割我的時間,績效指標收割我的精力,世俗的期望收割我的選擇。我與母親,使用了不同的工具,卻彷彿在進行着同一場永恒的、對抗虛無的勞作。她用鐮刀收割稻穗;我手中的無形鐮刀,收割意義與價值,試圖維繫靈魂的不墜。我們都在各自的田野上彎着腰,形成那相似的、謙卑而堅韌的弧。
在現實生活中,我意識到母親的鐮刀,或許從未真正離開。它以一種更無形、更深刻的方式,完成了對我的「收割」。它收割了我的童年,將那些稻浪、汗水和泥土的芬芳,變成了我精神世界裏再也無法復現的原鄉。我再也無法像母親那樣,用最直接、最誠實的方式,將汗水滴入泥土,然後從土地裏親手捧出金黃的果實。我收穫的是,屏幕上跳動的數字,是紙張上抽象的文字,是人際關係中複雜的計算。
如今,那把鐮刀依然存放在牆上的櫥櫃裏,像一個句號,終結了一個時代。但當我凝視它,那暗紅的鏽跡下,我彷彿仍能看到當年那一掠而過的、清冷的弧光。它不再鋒利,不再能切斷任何有形的莖稈,但它切斷了一些更重要的東西。它切斷了我和純粹自然間的臍帶,讓我成為了一個漂泊者。它也切下了一段無比厚重、充滿苦味與芬芳的生命切片,並將它永遠地、安妥地存放在了我的記憶深處,成為我抵禦現代性漂泊與失重的壓艙石。
母親走了,她的鐮刀還在。我在想,有什麼東西是鏽蝕不了的呢?比如,那「咔嚓」聲在靈魂深處激起的回響;比如,那彎向大地的弧線所定義的、一種關於勞作、尊嚴與忍耐的生命美學。
夜晚的月光,會流瀉進老屋,淡淡地守護着那把鐮刀,以及儲存着的一段坎坷歷史。在夢裏,我或許還會回到那像樓梯的田野,那一片金色的稻浪,在向我點頭招手,我手中握着那把永不生鏽的、光芒如水的鐮刀,尋找母親留下的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