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備年草的日子


  黃 秀 珍

  一年又一年,年年忙大年。年關腳步近了,小鎮的年貨街熱鬧起來。燙金紅春聯,小孩們的鞭炮,金黃的橘子、長長的甘蔗,還有手工碾的米糕、炸丸、滷好的臘味,待宰的雞鴨魚,那些與年節相關的物什,彷彿一夜之間鋪滿了街巷。家家戶戶忙着備年貨,屋裏蒸籠冒着熱氣,街上人潮摩肩接踵,為春節囤足吃食與用度,是年關雷打不動的程序。

  說起「備年草」,許多人聞所未聞。如果說備年貨是刻在年味裏的熱詞,那備年草,便是藏在舊時光裏的生僻字,只屬於我們那代人寒假裏的記憶。

  出生於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我,對備年草至今仍歷歷在目,那是刻進骨血裏的熟悉,更是年少寒假裏一堂鮮活的勞動必修課。大人有大人的忙碌,孩童有孩童的活兒。寒假最叫人盼的,是新年的爆竹、新衣裳、春節的團圓,還有正月裏走親訪友的熱鬧。放寒假的我們,總要攥緊筆頭,在兩三天裏趕完作業,而後一頭扎進年關的忙碌中,其中最要緊的是備年草。年草備得越足,正月能越安心地串門、嬉鬧,不用惦念着家裏圈養的生靈。

  年草是為家裏的兔、豬、牛備下的口糧。彼時村裏家家戶戶都養着畜禽,兔子啃鮮草,水牛嚼青草,就連貪吃愛睡的豬,也要嚼幾把青菜野草。平日裏,放學歸來書包一撂往田埂地頭跑,拔一把嫩草餵兔,砍一筐青菜飼豬,把水牛趕去山野裏,由着牠啃食坡上的青草。可到了正月,大人小孩都忙着走親訪友,老輩人說︰「沒開年不幹活,不下地。」牛要圈在欄裏,豬和兔也斷斷不能餓肚子,於是年前備足一冬的草料,便成了頭等大事。

  備年草的趣事,如今想來仍覺有趣。平日裏拔草,房前屋後的田壟菜地足夠,可備年草是大工程,需求量大,必呼朋引伴、成群結隊地去。往日挎個小竹籃滿載而歸,備年草卻要挑着大竹筐,甚至拉上板車,牛的食量很大,一擔兩擔的草,不夠牠吃兩天。

  拔兔豬草,要去離村五里外的地,那是村裏的次田中稻收割後,有的荒着、有的種上了芥菜,那時的芥菜是餵豬的,人只吃芥菜頭或是用芥菜葉做的鹹菜。山田裏一丘丘長滿了燈籠草與紫雲英,開着白花的燈籠草是兔子的最愛。我們貪玩,拔草的間隙,鑽進紫雲英田裏捉迷藏,紫色的小花沾在髮梢衣角,田埂上笑聲被吹得老遠,那時日子慢得像田埂邊溪水,悠悠淌着。

  去山田的路,要走一個半時辰左右。清晨出發,日暮才歸,有時還得帶飯團,在田埂上就着風吃午飯。最叫我們津津樂道的,是堂姐的一樁趣事。她曾口含一塊風鴨肉出門,那是父母獎勵她的吃食,在那年月裏,一口肉堪比山珍。她把肉含在嘴裏,捨不得嚥,中午吃飯,硬生生把肉留在舌後,只扒米飯和地瓜絲。我們笑她小氣,還好奇怎麼做到的,她卻瞇着眼,吧嗒着嘴說,肉味在嘴裏慢慢散,比囫圇吞下要香上十倍。

  比起拔兔草豬草的輕鬆,割牛草是實打實的苦差事,還得有幾分技術。拔草在平疇沃野,割牛草要往山上鑽。年前的蘆葦,有的剛冒出嫩尖,有的已枯黃老硬,太老的牛不愛吃,得挑那種青黃相間的。割多長有講究,割得太長,背着沉,割得太短,又不耐嚼,全憑經驗。割回來的牛草,需放避陽陰涼的泉水邊,蓋一層遮陽布,拉長保鮮時間。牛的嘴巴刁得很,草料遞到嘴邊,牠總要伸出舌頭撥弄幾下,再用鼻子嗅一嗅,若是老草,便甩着頭不肯碰。

  割牛草不必成群,邀上三五夥伴便好。我年紀小,總跟在姐姐身後。去時,姐姐拉着板車,我坐在車上,看路邊的野菊開得燦爛,歸來時,板車上綑滿了蘆葦草,姐姐在前頭拉,我在後面推。遇上上坡路,兩人便喊着號子:「一、二、三!」喊聲落時,一齊使勁,車輪軲轆軲轆地響。到了下坡,我拽着車幫,雙腳一蹬一蹬的,姐姐乘着車尾着地,身子隨板車拉桿往上騰空,任板車帶着我們往前滑,那一刻,所有的疲憊隨風蹬蹬地跑了。

  備年草的日子,是年少珍貴的勞動體驗縮影,是屬於我們那一代人的寒假日常,汗水裏加夾的快樂,勞作中藏着的詩意。如今想來,那些日子不僅教會我們在勞動裏品味幸福與快樂,明白責任與擔當,更讓我們在山野田埂間,收穫質樸的成長與一副經得起風吹日曬的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