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眼天下】「美國優先」打擊異己 「新王權主義」下的全球烽煙
郭燁
美國總統特朗普重返白宮一年以來,其施政節奏之混亂、外交挑釁之頻繁,讓傳統的地緣政治專家也感到無所適從。從對盟友發動關稅勒索,到試圖將格陵蘭納入版圖,再到退出數十個國際組織,這些行為在傳統的國家利益視角下顯得極其非理性。然而只要借用著名國際關係學者、韋爾斯利學院的戈達德(Stacie Goddard)和喬治城大學的紐曼(Abraham L. Newman)提出的「新王權主義」(Neo-Royalism)框架來觀察,這一切看似隨機的火頭,背後實則有着一套嚴密的、旨在徹底顛覆現代主權國家的運作邏輯。
新王權主義的核心在於,權力不再源於國家體制,而是源於圍繞領袖個人建立的「私黨」(Cliques)。在紐曼和戈達德的論述中,這是一套由政治、資本與技術精英組成的忠誠網絡。這恰好解釋了特朗普過去一年對美國聯邦官僚體系的毀滅性清洗,這並非為了提高行政效率,而是為了移除所有能對王權產生約束的制度摩擦。當特朗普委任馬斯克領導政府效率部,又或讓家族成員介入核心外交決策時,他實際上是在將公共職能私有化。在這種邏輯下,政府不再是為全民提供服務的公共機構,而是領袖用來獎賞追隨者、懲罰不忠者的私人機器。每一處對國際規則的踐踏,本質上都是在向其內部的私黨宣告,唯有領袖的意志才是唯一的法律。
最能體現新王權色彩的,莫過於特朗普對關稅的病態執着。在傳統經濟學看來,關稅是調節貿易逆差的槓桿;但在新王權邏輯中,關稅被轉化為一種「租金」或「貢品」。兩位學者指出,特朗普對加拿大、英國或歐盟發出的關稅威脅,本質上是一種提取貢品的儀式。他要的不是貿易平衡,而是這些被他視為附庸的盟友,必須公開承認其宗主地位,並透過經濟讓利來換取領袖個人的政治保護。這也解釋了為何他對奪取格陵蘭如此執着,在一名地產商出身的「美利堅國王」眼中,領土不是主權的象徵,而是可以納入私人投資組合的實體資產。這種將國家領土與商業地產掛鈎的行徑,是將國際秩序退回至十九世紀以前的私人主權時代。
特朗普在全球點火的另一個重要面向,是針對所有多邊國際關係體系的破壞。撤出66個國際組織、削減八成的人道援助,這些行為在外界看來是孤立主義,但在新王權主義者看來,這是為了消除所有對「朕即國家」產生制衡的外部法規。「美利堅國王」不需要聯合國,因聯合國講求的是主權平等與程序公正;他要的是一種君主對君主的私相授受。當他繞過專業外交官,直接與各國強人達成交易時,他是在建立一種基於身份等級而非法律契約的國際層級體系。這種體系下,規則被恩賜所取代,長遠的外交穩定被短期的人治意志所透支。
我們必須看清,特朗普這一年的全球點火,其破壞力遠超一兩場關稅戰或外交風波。他正進行的是一場對美國共和體制與戰後國際秩序的最後清算,當「他救國即不違法」這種凌駕於法治之上的王權思維成為執政綱領時,美國作為一個國家的實體正在萎縮,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不受制衡的私人莊園。
這種轉變的代價將是災難性的。這把火燒掉的不僅是美國的軟實力,更是人類文明花了幾個世紀才建立起來、對權力的制度性約束。當世界各國發現美國不再是一個可以對話的法治實體,而是一個反覆無常、唯利是圖的個人王國時,全球秩序將陷入一種野蠻的、叢林式的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