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入飛飛】九百字內的風雲與飛碟


  鄧飛

  與編輯商議開欄事宜時,她給了道選擇題:「篇幅嘛,要麼一千到一千一百字,要麼——九百字。」話音剛落,我腦海裏竟無端響起一句歌詞:「寫得出最刻薄的字文,以譏誚這庸塵。」掛線後,我對着空白文檔發怔。九百字,彷彿一個精巧的容器,它盛不下萬鈞雷霆的社論,卻恰好容納得下一盅兩件間的閒情,或一齣劇裏的會心一笑。少年時總以為筆鋒須利,最好字字見血,方顯深刻。如今卻覺,塵世或許平庸,文字不宜譏誚,在這本已足夠繃緊的都市脈搏裏,或許我們更需要的,是學會如何為自己的精神尋一處「鬆綁」的角落。

  這念頭,在近日追看歷史劇《太平年》時愈發清晰。友人聽聞,多表訝異:「講五代十國?沉重喎!」我但笑不語。他們不知,我追此劇的「標配」,往往是工作之間的午餐之時,享受一杯凍鴛鴦走甜,配一份剛出爐的三文治飛碟,或者蔬菜腸蛋米粉。當屏幕裏帝王將相為「天下」二字夙夜難寐、縱橫捭闔,我便啜一口香滑的鴛鴦,咬下酥皮簌落的飛碟三文治。歷史的蒼茫煙雲與手邊點心的酥香,就在這奇妙的並置中,完成了某種對話。劇中人物糾葛於「大義」與「私情」、「征伐」與「止戈」的千古命題,而屏幕外的我,則在甜與鹹、香與脆的感官滋味裏,領受着屬於平凡當下的、具體而微的太平。

  最有趣味的是,這般「抽離」並未減損看劇的興味,反而添了別樣視角。看吳越國王錢弘俶為了百姓安寧,最終選擇「納土歸宋」,放下權柄。那一幕的複雜心緒,竟與我面對一盅老火湯時的感觸遙相呼應——真正的滋味與智慧,往往不在烈火烹油,而在文火慢熬的持守與奉獻;不在奪取,而在懂得何時為了更重要的東西而「放下」。以飲食之心觀歷史,紛爭權謀竟也品出了幾分人間煙火的通透。

  於是,這九百字的方寸之地,我便想如此經營:不談宏大道理,只記這般瑣細的趣味。它或許是九龍城巷仔一碗魚蛋粉的辣勁,如何沖散了工作日清晨的睏倦;也或許是追一部劇時,某句台詞如何無心插柳地,點亮了我們對自身生活的觀照。生活的妙趣,常在這些「不務正業」的聯想與出神時刻。

  九百字,剛好是一杯茶涼下來的時間,是一集劇集開頭的片頭曲。願這小欄,能成為你忙碌間隙一次短暫的「出神」,讓我們一起,在風雲變幻的時代幕布下,守護並玩味手中那份輕盈午餐的溫度與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