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藏經洞文獻研究的百年回望

●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有敦煌文獻。 作者供圖
●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有敦煌文獻。 作者供圖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1900年之前,它只是一個殘破、空寂的洞窟,彷彿時間在此停滯了一千年,1900年之後,它忽然成為世界學術的一個焦點,無數發黃的、脆弱的紙頁,色彩斑駁的絹帛,從密藏中被重新喚醒,也由此開啟了一段複雜而曲折的學術史——關於發現、掠奪、研究、反思與重生。

  1907年,英國人斯坦因踏入敦煌。他像一位探險者,將約一萬四千件寫本與絹畫帶往倫敦。那些文獻在大英圖書館被重新編號、攤平、裝訂,成為西方學術體系中的研究對象。最初學者們以冷靜而克制的方式,為這些材料建立目錄、校勘文本,從地理記載到梵文寫經的殘頁、最古老的星象圖、精美絲綢上的繪畫,一條條絲綢之路的脈絡在研究中被重新勾勒。敦煌也由此進入西方人建構的全球歷史地理與語言學的坐標系。

  一年後,法國人伯希和抵達。精通多國語言的他並不貪多,而是在洞中「挑選」最具研究價值的文本。那些漢語、粟特文、回鶻文、于闐文寫本被帶到巴黎,進入法國國家圖書館。法國學者精細地剖開這些文字背後的秘密,從摩尼教、景教文獻中,看到唐代宗教世界的多聲部共存,也從一紙契約、一冊賬簿、一份離婚文件、一件法律文書、一個妻子的信件中讀出普通人如何生活、交易、信仰……敦煌不再只是宗教的中心,而是一個活着的中古時代人類多元融合的社會。

  幾乎同時,日本學界也在遠望敦煌。受「東方文化源流」思想的驅動,日本學者以近乎執拗的耐心,對佛經、法制文書,變文俗講進行系統整理。他們在疑偽經中辨認中國佛教的自我生成,在殘缺的律令文書裏還原唐代法律運行的細節,在變文的節奏中,重建中國俗文學的源頭。敦煌,成為理解中古中國的一把鑰匙。他們也曾驕傲的說過「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日本」,而彼時的中國學者,多數只能在案頭通過零散的照片與拓片「旁聽」這場學術盛宴。羅振玉、王國維、陳寅恪等開始研究開拓,也充滿着憂傷的情思,說出了「敦煌者,吾國學術之傷心史也」的語句。

  新中國成立後,局面緩慢改變。莫高窟被列為國家重點保護單位,敦煌學在本土重新起步。這一時期,沒有宏大的理論,只有艱難的基礎工程。《敦煌遺書總目索引》的編纂,像是在廢墟上重新丈量土地。向達、王重民、姜亮夫等學者,一磚一瓦地搭建起中國敦煌學的基本框架。只是,那些散落海外的文獻,可望而不可即。

  真正的轉折,出現在二十世紀末。隨着改革開放,文獻開始「回歸」——不是以實物,而是以圖像和數據的形式。高清影像跨越國界,《英藏》《法藏》《俄藏》《國圖藏》敦煌文獻相繼出版,世界第一次在學術意義上「看見」了完整的藏經洞。各國的研究傳統開始交匯:英國引領數字化與修復標準,法國深化多語言釋讀與社會分析,日本將圖像與文本並置細讀,中國學者則在浩瀚漢文文書中,重建地方政權、社會結構與制度運作。敦煌學,真正成為一門全球協作的學問。

  今天,新的時代正在到來。

  人工智能參與識字、綴合與主題分析,多光譜成像喚醒褪色的批註,DNA技術追溯紙張與皮革的來源。一幅絹畫上的供養人姓名,能夠與契約、題名、墓葬圖像相互勾連,一個普通人的人生軌跡,在數據網絡中重新浮現。敦煌學,正在從「研究對象」轉變為理解歐亞文明交流的窗口與載體,敦煌研究院也成為全球敦煌學研究中心和高地。敦煌在中國,敦煌學今天也在中國。

  百年回望,藏經洞的故事,早已超越了「傷心史」的敘述。它見證了學術的憂愁,也閃亮着國際合作之路。當巴黎、倫敦、京都、北京、香港的學者,圍繞着千年前脆弱的紙張共同研討時,敦煌不再屬於某一個國家,而成為人類共同記憶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