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陶瓷藝術大師范敏祺 燒製釉色裏的永恒敦煌
「我們以溫度換時間，以1360℃窯火的淬煉永恒定格敦煌壁畫的斑駁肌理與神秘色彩。景德鎮陶瓷的生命足以與地球同壽，敦煌壁畫之美亦藉此獲得永恒的延續。」中國陶瓷藝術大師、景德鎮陶瓷藝術研究院院長范敏祺率領團隊，十年間攻堅克難，投身「釉色裏的敦煌」創作，奏響了釉色與畫意交織流淌、古典美學與現代工藝碰撞交融的藝術交響曲。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黃慧 江西報道 圖：受訪者提供
二十世紀初，沉睡數百年的敦煌莫高窟重見天日，旋即在全球學界掀起經久不衰的「敦煌熱」；幾乎與此同時，中國陶瓷創作也漸漸走出傳統工匠的集體創作模式，邁向更強調繪畫性的多元發展新階段。范敏祺的「瓷畫敦煌」系列，正是在深入鑽研敦煌壁畫的藝術語言、色彩體系與構圖規律的基礎上，結合陶瓷材質特性進行的藝術再創作。范敏祺認為，「瓷畫敦煌」除了呈現中國符號的國際化表達，也展現了人與自然產生「天人合一」的無限可能。他極為癡迷高溫顏色釉繪畫所呈現出來的自然窯變效果，這是可控與不可控之間、似與不似之間、具象與抽象之間、不可能與無限的可能之間的一種獨立語境、核心價值和本體語言。
在時光風化處尋索材質之魂
十多年前，范敏祺受邀遠赴敦煌進行實地考察與寫生。在此之前，他已對這座藝術寶庫懷有深厚的敬畏與無限嚮往，而真正踏上這片土地，才切身感受到敦煌壁畫那直擊心靈深處的震撼力與其藝術語言難以複製的感染力。當了解到，這些珍貴無比的壁畫終將隨着時光流逝逐漸褪色、直至消逝，一個強烈的願望在他心中萌生：要將敦煌壁畫那種獨特的神韻，永久定格於瓷畫藝術之中。
范敏祺說：「當年的畫工們將礦物顏料一遍遍研磨、粉碎、淘洗，然後一筆一畫繪製於壁上，歷經千餘年的風沙蝕變與自然氧化，才成就今天我們所能看到的敦煌壁畫。而瓷畫，恰恰有能力將這份藝術永久保存，能實現我常說的『以溫度換時間』。」
自2015年起，他與團隊多次深入莫高窟，反覆觀摩、臨摹壁畫中靈動的線條與節奏，細緻紀錄不同年代、不同環境中各洞窟壁畫的風化特徵與痕跡。在最初的嘗試中，他曾以釉上古彩來表現敦煌的瑰麗，卻發覺該工藝難以還原壁畫經過千年風化所形成的自然斑駁與肌理層次。於是，他和團隊轉而探索高溫顏色釉這一更具表現力的材質語言。
高溫顏色釉的燒製，實質是釉料在窯內經過1360℃高溫煅燒，發生物理化學變化，最終於坯體表面形成氧化物的過程。這些氧化物在我們眼前呈現出變幻莫測、絢麗多彩的視覺效果，譬如施釉時還是青黛色調，出窯時卻幻化為硃砂紅，可謂「入窯一色，出窯萬彩」。通過反覆調整釉料配比達上千次，范敏祺與團隊不僅再現了壁畫那滄桑斑駁、古老游離的自然意境，甚至做到了對人物半裸肌膚的動態質感進行鮮活表達。
既見敦煌 又不只見敦煌
同一批製成的千佛像，遠遠望去法相莊嚴，整體氣勢和諧；而近看每一尊卻各有千秋，千佛千相。范敏祺笑言：「有人說我們是照着敦煌壁畫臨摹，可我們哪有這般能耐？畢竟高溫顏色釉在窯變過程中所產生的色彩效果，具有強烈的不確定性。妙就妙在似與不似之間，恰好契合了佛教中所講的『不着相』。」
他介紹，釉料本身也有其「性格」——有的沉穩持重，性質相對穩定；有的則活潑善變，在高溫下極具流動性。因此，在選釉之前必須反覆試色，燒製大量的照子（用於測試窯爐溫度與釉料反應的傳統窯具），觀察釉料在坯體上的附着力、熔融溫度和最終呈色，確保它既能夠表現出預想的色彩，又不會因過度流動而破壞器物原有的造型輪廓和結構美感。
儘管如此，高溫下釉料的流動仍具有相當程度的不可控性。它可能越過事先勾勒的邊界，反而為作品注入了出乎意料的生命力：比如飛天衣裙上原本精細的筆觸被釉色暈染，形成柔和的過渡；佛像面容的某些細節或許會被微妙地模糊或變形，但在光與影、實與虛交織之中，使得整體氛圍更顯靈動和深遠，也為觀者留下了更多想像空間。
高溫顏色釉的最終效果，還會受到窯內溫度分布、器物擺放位置，甚至燒製當天的天氣濕度等多重因素的影響。例如，即使使用同一批釉料、同一窯次燒製，僅因擺放位置的不同，便會導致受熱程度不一，從而使部分器物色彩明快、部分顯得深沉含蓄。然而奇妙的是，這些個體差異並未破壞整體的和諧。
每一次開窯的結果都充滿不確定性。范敏祺介紹，最大的難題在於大幅構圖的瓷畫在高溫下內部應力極不均勻，極易發生開裂和變形。通常情況下，每燒製十塊瓷板，十有八九都會破損報廢。更令人無奈的是，即便使用完全相同的泥料與釉料、在同一溫度條件下重新燒製，由於窯內微環境瞬息萬變，幾乎無法複刻出可以同上一窯實現漸變統一的效果。范敏祺和團隊沒有退縮，而是選擇大膽革新工藝路徑。他們將一直以來沿用的瓷板立燒方式改為平放橫燒，改善了瓷板在窯體內的受熱均勻性，同時有效控制了釉料在高溫下的流動幅度，減少了因重力造成的變形和滴釉缺陷。他們還通過反覆嘗試，系統紀錄每次燒成的溫度和冷卻曲線，將經驗轉化為可量化、可分析的數據支持，更精準地調控窯溫的每一個階段，最終將大尺寸瓷板的完整燒成率提升至約60%。
堅守長期主義 銳意創新求變
61歲的范敏祺早年精於古彩繪製，投身「瓷畫敦煌」領域後，因宗教繪畫題材相對冷門，曾長期湮沒無聞。他說：「有的人願意花四小時靜坐水邊，等魚兒咬鈎；有的人肯耗六小時，守着一朵花緩緩綻放。除了上班、睡覺、吃飯，我總覺得，人得有個真正的愛好，生命才算活得有趣。十多年來，我一直琢磨用高溫顏色釉去詮釋敦煌壁畫，倒也沒什麼壓力，我心裏只裝着這件事本身，失敗了又如何？成功了又怎樣？」
在他看來，只要長期堅守，無論是團隊還是企業，都能收穫成功並形成規模效應。「我帶着現在這個團隊，已經堅持了10年，再熬下一個10年，這份事業就能成氣候了。」
范敏祺已在雲南大學、景德鎮陶瓷大學等高校開設敦煌瓷畫課程，吸納多位優秀學生組建團隊。他還注重推動市場化運作與文創產品開發，把靈動的飛天紋樣融入日常用品設計，讓沉澱千年的敦煌美學悄悄滲透進現代生活的肌理。
兩大「敦煌瓷窟」亮相陶瓷特展
近日，由江西省文化和旅遊廳、甘肅省文化和旅遊廳與敦煌研究院聯袂主辦的「絲路回望·瓷上中國——釉色裏的敦煌」特展在江西省美術館展出。作為展覽學術顧問及重要推動者，范敏祺攜29幅力作參展，作品涵蓋佛教尊像畫、經變畫、佛教故事畫與裝飾圖案等多元題材，其中兩座大體量「敦煌瓷窟」裝置尤為引人注目。
范敏祺團隊並未簡單復刻某一具體洞窟原型，而是遵循莫高窟的經典形制，精準劃分為「主壁」「東壁」「西壁」「窟頂」四部分，既承襲莫高窟巨型壁畫的精美神韻，又融入敦煌千佛元素的宏大氣象。「瓷窟」將二維壁畫轉化為可觸可感的立體空間：以高溫顏色釉直接施於立體陶坯，模擬洞窟穹頂的獨特結構與壁畫的悠遠氛圍，生動再現敦煌壁畫經歲月風霜洗禮後那份斑駁厚重的質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