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輕與最重的守望

  瞿楊生

  清晨5時,消防站的廚房已亮起燈,那口大鋁鍋正煮着臘八粥。爐光映照下,老班長手中的木勺貼着鍋底,畫着一個又一個圓。

  隔壁車庫,紅色的水罐車靜默佇立,宛若伏地的巨獸。空氣呼吸器的背架壓上肩膀時,總會讓人呼吸為之一沉;並排的防火靴,則透着一種沉默的堅實。

  警鈴在粥香最濃時響起,從樓上宿舍的靜謐,到車庫轟鳴的心跳,從柔軟的便裝到把身體封入厚重的鎧甲,不過是一次呼吸屏住又驟然釋放的間隙。引擎咆哮中,有人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食堂操作台上那隻青瓷碗獨自擱着,碗口裊裊的熱氣,正被門外的風拉扯成細絲,旋即被尖銳的警笛齊齊斬斷。

  火場在老街深處,水槍在手中甦醒的剎那,一股蠻橫的力度彷彿要掙脫掌控。那雙片刻前還輕攏慢撚、攪拌着人間煙火的雙手,此刻十指如鐵,死死扣住這咆哮的脈搏。熱浪滾湧,扭曲一切,無線電裏的呼喊,是唯一清晰的坐標。

  歸隊已是午後。那碗粥表面凝了一層柔膩的膜,那是時光冷卻的痕跡。新兵小陳的碗卻還溫着,因為老班長出發前,將它挪到爐火旁餘溫能眷顧到的地方。他蹲在車庫角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溫熱的碗沿。

  暮色降臨時,消防站安靜下來。榮譽牆上「赴湯蹈火」的錦旗與窗上的臘八剪紙疊成雙重影像。老隊長在值班日誌上寫:「今日處置火警一起,無人員傷亡。」墨跡未乾處,映着窗外萬家燈火。他想起同樣身為消防員的父親曾說的話:「我們這行,就是要把世上最重的東西扛起來,好讓其他人能安心捧着最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