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回家吃飯


  陳麗君

  窗外的雪下得緊了,一片片白絮似的,落在枯枝上,積在瓦楞間。我躺在床上,耳邊還回蕩着夢中母親的呼喚:「妹仔啊﹗回家吃飯啦﹗」那聲音穿過30年的光陰,竟還是如此清晰。天亮後撥通了母親的電話,和她說想吃她老人家做的飯菜了。母親在電話那頭笑着:「來唄,來了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掛了電話,呆坐在沙發上良久老半天沒說一句話。是的,我想母親,想那熟悉的飯菜香了。人到中年,才漸漸明白林語堂那句話的深意。他說人生幸福的事,一是睡在自家床上;二是吃父母做的飯菜。這話說得極平實,卻道盡了人間至味。自家床上自有它的好處,不必說那熟悉的觸感,單是能卸下白日裏所有的偽裝,便已足夠珍貴。然而比起床來,父母做的飯菜似乎更牽動人心。那味道裏藏着的,是永遠無法複製的溫情。

  記憶中的廚房總是氤氳着霧氣。母親站在灶台前,腰間繫着藍布圍裙,手裏握着鐵鏟。鐵鍋裏的油「滋啦」一聲響,葱花爆香的瞬間,整個屋子都活了過來。小時候我常常趴在門框上看她忙碌的背影,看她將青白的菜葉倒入鍋中,手腕一抖,菜葉便在鍋裏翻了個身。那時候的炊煙是有形狀的,從煙囪裏嫋嫋升起,在黃昏的天空中畫出柔軟的曲線。鄰居家的炊煙也升起來了,幾條灰白的帶子在空中交織,最後消散在暮色裏。

  而今科技發達了,喊人回家吃飯再不用扯着嗓子滿村喊。手機一響,資訊便到了千里之外。可是那隔着熒幕的文字,終究少了些溫度。記得小時候,每到飯點,母親就站在門口的石階上向遠處張望。見着我的那從遠處跑過來的身影,臉上的皺紋便舒展開來。如今想來,那一聲聲呼喚裏,藏着的何止是叫吃飯那麼簡單?那是牽掛、是期盼、是剪不斷的血脈相連。

  汪曾祺在《人間滋味》裏寫他不愛吃乾硬的點心,卻格外想念母親做的綠豆糕。我讀到這裏時,正坐在異鄉的咖啡館裏,手中的叉子突然就停住了。母親做的紅燒肉忽然浮現在眼前,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醬色的湯汁裹着肉塊,底下墊着吸飽了肉香的乾菜。那味道在記憶裏存放了二十幾年,竟一點沒變。後來走過很多地方,吃過不少名廚的手藝,卻總覺少了點什麼。現在明白了,少的是母親手掌的溫度,是她在灶台前忙碌時哼的小調,是等待飯菜上桌時的那種雀躍。

  老舍懷念他們一家人包餃子的場景。少時家貧,一年到頭盼的就是除夕那頓餃子。肉少菜多,但母親說:「咱們的餃子會使我們的胃裏和心裏一齊舒服。」這話說得真好。食物原不止是果腹之物,它承載的是記憶、是情感、是生命中最質樸的歡愉。我母親最拿手的是手擀麵,麵團在她手裏揉搓摔打,最後變成薄薄的麵皮,再切成粗細均勻的麵條。煮好的麵條盛在碗裏,澆上一勺番茄雞蛋鹵,撒上香菜末,我能連吃兩大碗。如今超市裏的掛麵種類繁多,卻怎麼也吃不出當年的味道。

  前幾日與友人閒聊,說起各自最想念的家常菜。有人說是父親燉的魚頭豆腐、有人說是外婆醃的鹹菜,還有人說是妻子煲的湯。說着說着,大家都沉默了。原來每個人的味蕾深處,都藏着一道無法替代的菜餚,它連着的是一段時光、一些人、一些再也回不去的場景。

  現在的孩子怕是很難理解這種情感了。外賣隨叫隨到,各種半成品塞滿冰箱,吃飯變得愈來愈便捷,也愈來愈孤獨。我見過不少家庭,飯菜上桌後,每人捧着一部手機,咀嚼的聲音都顯得突兀。想起小時候,一家人圍坐在方桌前,父親講着單位裏的趣事,母親夾一筷子菜放在我碗裏,哥哥弟弟在邊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那樣的熱鬧,如今竟成了奢侈品。雪還在下,窗外的世界一片寂靜。我忽然很想給母親打個電話,聽聽她的聲音。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熟悉的嘮叨:「吃飯了沒有?別總吃外賣,對身體不好。」我握着手機,眼眶又濕了。在這個高科技時代,隔着千山萬水,母親關心的依然是我有沒有好好吃飯。

  世間所有的路,原來都是回家的路。而路的盡頭,永遠有一盞燈亮着,一張桌子擺着,一個聲音喚着:「回家吃飯了。」這聲音穿越時空,像一根看不見的臍帶,這頭繫着遊子的胃,那頭拴着故鄉的根。

  人到中年,終於懂得:人生至味,不過是一碗家常飯,一聲回家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