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風和】聽,雪落的聲音
蘇閱涵
今夜無風。獨坐書齋,對着一窗墨色。白日的市聲早已沉澱,世界像一口古井,幽深得沒有回響。這過分的靜,讓耳朵生出空茫的耳鳴。我放下書卷——上面的字句都失了魂魄——決心與這寂靜對峙。
熄了燈。黑暗如潮水漫溢,吞沒我和屋中器物。眼睛放棄掙扎後,其他感官便甦醒了。皮膚感到空氣微涼,鼻子嗅到殘墨的淡香。最警醒的是耳朵,它們像兩片初生的貝,向着無邊的夜全然張開。
就在屏息等待中,我聽見了。
那聲音極細,極怯,極疏落。像是從太古洪荒漏出的一兩個清冷音符。它來了,又不像來,只在心尖最柔軟處,用羽毛尖兒若有若無地搔一下。凝神去追,它便沒了;稍一鬆懈,它又在另一個角落輕輕試探。
是雪。
我輕輕走到窗前,額角貼上冰涼玻璃。窗外不再是純粹的墨色,有一種極微弱的光在流動,像是無數逝去的時光在此刻回眸。定睛細看,才辨出那是雪。它們不像撒鹽,不像飛絮,倒像無數迷路的透明精魂,從無窮高處悠緩地、夢遊似的墜落。
閉上眼,用全副心神去聽。
這落雪的聲音,萬不能用耳朵去「聽」;得用心神去「映」,如平靜湖面映照雲朵飄過。它沒有旋律,不成調子,只是一種存在。像慈母在搖籃邊哼唱無詞的眠歌,像春蠶夢中嚙食桑葉的囈語,又像最微弱的星光穿過億萬光年寂寞後,那聲疲倦的嘆息。
聲音漸漸不再疏落。獨奏變成低語,低語匯成融融的合響。這合響不增音量,只變得更充盈,更厚實。像一團無形的清涼之氣,包裹着屋子,包裹着我。我彷彿成了埋在地底的種子,而這雪聲是綿長溫柔的覆蓋。
在雪聲包裹裏,白日擾攘的思緒都沉澱了。功名、得失、憂樂,此刻都顯得遙遠。雪像最高明的禪師,不言不語,只是落着,便消解了世間一切對立。想起《王子猷雪夜訪戴》:「乘興而行,興盡而返」,那「興」之起落,不正如這雪聲,空靈無跡,只存於當下真切的心麼?
雪落着,落着。我聽見它們疊壓松枝的柔韌承托,覆蓋屋瓦的均勻呼吸,最終融入大地脈搏的寂靜消融。這是一種偉大的寂靜,孕育着無窮生機。忽然覺得,雪不僅落在窗外,也落進心裏。它將內裏的塵埃滌蕩覆蓋,讓心也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乾淨空地。
不知過了多久,充盈天地的合響又漸漸疏落,復歸最初的怯怯獨奏,最終連獨奏也隱去。世界重回古井般的幽深。但此刻的寂靜已全然不同——它被雪聲洗滌浸潤過,飽滿而安詳。
沒有開燈,只在黑暗中靜靜站着。天明了,會有一個粉妝玉琢的世界,但那是屬於眼睛的。唯有今夜,這用耳朵聽來、用心靈映來的雪世界,才完全屬於我。
那雪落的聲音,其實從未在窗外響起過。
它一直在我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