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杖芒鞋輕勝馬 丹青不改舊家風 鄧宇:以竹為筆 在油彩中重塑東方美學
短視頻平台上,數千萬觀眾曾被這樣的一幕震撼:畫家鄧宇佇立畫布前,手中緊握一束特製的粗礪竹筆,竹筆落下,不見水墨的柔和氤氳,卻有油彩在畫布上如烈火般炸裂。短短幾分鐘,一個桀驁的孫悟空,或是一位沉毅的關雲長,便在狂放與秩序並存的筆觸中破幕而出。憑藉單條視頻近3,000萬播放、全網百萬粉絲,鄧宇迅速「破圈」。但他不止是國潮流量玩家—從數十年科班訓練,到深耕西方抽象表現主義,再到以竹筆重塑繪畫語言,他正以修行般的堅持,為西畫骨架安上中國美學的靈魂。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郭濤 圖:受訪者提供
鄧宇早年學習學院派寫實油畫,卻漸感不應止於圖像生產,「畫着畫着,我感到了一種使命感——我不能只生產圖像,我要延續文脈。」1995年,他在趙無極的畫冊中受到震撼,「那一瞬間,我被擊中了。」他回憶道,趙無極用西方的油畫語言,畫出了中國宋元山水的呼吸感,那種「大音希聲」的宇宙觀,讓他確立了東方意象主義的創作方向。為了追尋這種「似與不似之間」的肌理,他開始了漫長的材料實驗,嘗試過麻繩、紙團,最終在竹子上找到了靈感。「把細竹枝直接綑綁成筆,它既有植物的韌性,能『掃』出油畫的厚度,又能模擬動物毛髮的鋒穎,『寫』出草書的鋒芒。」這種獨創的「竹筆」,讓他在畫布上實現了「書畫同源」,不再是簡單地堆砌顏色,而是在「寫」畫,每一筆都是瞬間能量的迸發,如中醫針灸直指穴位。
把齊天大聖翻譯成世界語言
在鄧宇看來,中國書法是藝術中的藝術。他追求將草書的筆觸抽象化、獨立化。在他筆下,孫悟空的火眼金睛、關羽的美髯,皆是一筆呵成。這種「暢快淋漓」與「解衣磅礡」,正是中國傳統文人畫的核心精神。他將自己定義為「畫語者」——以畫說話,多言無益,觀者在千分之一秒內的直覺觸動,便是作品全部的意義。
在鄧宇的眾多題材中,孫悟空無疑是最具辨識度的一個。他眼中的「大聖」,早已超越了《西遊記》的文本意義。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古老形象與現代心理的契合點:「當代人常困於『內卷』與『精神內耗』,而孫悟空恰恰是反內耗的極致典範。他神通廣大卻又率真頑皮,遇到困難從不糾結。那種打破束縛、拒絕自我攻擊的生命力,正是現代人最稀缺的精神鈣質。」
為了在畫布上重塑這位「超級英雄」,鄧宇摒棄了影視劇中常見的具象描摹,轉而從京劇藝術中汲取靈感。他將「大武生」的臉譜進行解構與重組,保留了傳統圖案誇張、變形的美學張力,又用極具表現主義色彩的竹筆掃出狂放的肌理。這種「半抽象」的處理,不僅讓中國觀眾倍感親切,更讓西方觀者跨越了文化隔閡,直接感受到東方力量的衝擊。
不畫「橫行」 重塑蟹文化
對於外界貼上的「國潮」標籤,鄧宇有着更深沉的思考:「中國現在的經濟體量,需要有與之匹配的文化自信。真正的『國潮』絕非簡單的復古,而是把古老東方的養分提煉出來,翻譯成國際通用的視覺語言,讓傳統符號在當代『活』出新的生命。」
在宏大的英雄題材之外,鄧宇的案頭最近多了一本厚厚的《中華蟹史》。他正在醞釀一個充滿生活情趣的新系列——畫蟹。「在傳統國畫裏,畫蟹寓意極好,意為『科甲及第』、『富甲一方』。齊白石畫蝦,徐悲鴻畫馬,我想試試能不能把螃蟹畫出新意。」鄧宇笑着說,「我希望未來人們提到螃蟹,能想到鄧宇。」
他驚喜地發現,螃蟹的結構天然契合他的「竹筆」技法。「竹筆的硬度,剛好能表現蟹殼的堅硬質感;而筆鋒的毛刺,又能精準捕捉蟹腿絨毛的韻味。」不同於傳統水墨的暈染,鄧宇用油彩堆疊出的螃蟹,甲冑分明,光澤流轉,彷彿隨時會從畫布上爬出來。
他計劃未來推出一個專門的「百蟹展」。「藝術不應該總是高高在上,它也可以是餐桌上的煙火氣。」鄧宇認為,無論是大鬧天宮的孫大聖,還是盤中美味的大閘蟹,都是中國故事的一部分,都值得用當代的筆墨去重新書寫。
流量是路 藝術是車
從早期的太極系列,到如今備受追捧的京劇與神話系列,鄧宇始終在尋找一種能夠被世界「聽懂」的中國語言—短視頻給了他這個機會。「最早讓大眾認識我的,是那個關羽畫鬍子的一筆,視頻發出後一周內瀏覽量破千萬。」在他看來,短視頻時代改變了藝術的觀看方式,「以前大家只看成品,現在大家通過視頻看到了『過程』。我用竹筆揮灑的瞬間,本身就是一種極具感染力的行為藝術。」
這種直觀的衝擊力打破了地域限制。如今,鄧宇的藏家遍布全球,包括德國、美國、馬來西亞等地。「我不排斥互聯網,它讓藝術更親民。」鄧宇保持着難得的清醒,「互聯網是路,但藝術是車。路鋪得再寬,車如果不穩,也跑不遠。」對他而言,流量只是入口,作品的質量才是留住藏家的根本。
【特寫】香江奇緣:跨越山海的「知音」與頓悟
對於致力於「出海」的鄧宇來說,香港不僅是一個重要的藝術交易中心,更是一個東西方文化完美交融的靈感之地。鄧宇講述了他與香港的奇妙緣分:在短視頻剛剛興起的時代,他抱着「玩一玩」的心態記錄下作畫過程。沒想到,這種極具張力的視覺語言,迅速穿透了地域的隔閡。「最讓我感動的藏家,是一位來自香港的女士。」鄧宇提起這段往事,仍難掩激動。她在手機上偶然刷到了鄧宇的作品,聯繫上鄧宇後,第二天便買了機票,從維多利亞港飛到了瀋陽。「那是互聯網時代給藝術家的禮物,更是香港這座城市敏銳度的體現。」他感嘆道,香港作為中西文化的交匯點,這裏的藏家既懂西畫的光影邏輯,又深諳東方的筆墨情趣。這位香港藏家的認可,讓鄧宇更加確信:只要作品裏有文化的根,同時又有國際化的表達,世界是能看懂的。
2023年,鄧宇開啟了他的香港之行,這次旅程對他的創作觀念產生了巨大衝擊。在M+博物館和香港巴塞爾藝術展,他看到全世界最頂級的畫廊都在試圖用西方的邏輯去解釋東方的「禪」與「空」。特別是在黃竹坑的Axel Vervoordt Gallery(維伍德畫廊),鄧宇被一種極簡的「侘寂」美學深深擊中。「那是西方人眼中的東方,靜謐、枯淡,卻充滿了力量。」這次觸動讓他確信,中國藝術不需要一味迎合西方的造型法則,而應該更大膽地回歸本體。
從香港回來後,鄧宇的畫風更加「放肆」。他不再糾結於光影的準確,而是追求書寫的「氣韻」。他期待未來能帶着他的竹筆與悟空,在香港這座中西交匯的舞台上,舉辦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對話展,把這種源自中國本土、又兼具當代視覺張力的作品,推向更廣闊的世界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