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香港/內企出海戰略與香港的新角色\馬旭飛
近年,「不出海就出局」幾乎成為內地企業的共同感受。無論是製造業、科創企業還是服務業,國內市場的競爭愈趨激烈,成本、技術、需求、政策等多重變量同時推動企業把目光放向全球。今天的內企已不再是早年試探性、追趕式的「走出去」,而是正式踏入更高要求、更講策略的「戰略出海」階段;對企業而言,更是一個關乎未來十年競爭力的關鍵。
面對全球供應鏈重組、地緣政治風險升溫,以及科技革命帶來的產業洗牌,內地企業要真正突圍,必須調整思維、升級模式,更重要的是找到合適的節點與平台。香港正是在這條路上最具價值,卻仍未被充分利用的節點。
內企出海的三次躍遷
回望四十年間的出海歷程,可以看到內地企業在全球化進程中的三次躍遷。
20世紀80年代至千禧年前後,稱之為「開放觀海」的時期。這個年代以「引進來」為主調,企業主要透過代工生產、「三來一補」等方式與世界接軌,集中在融入全球價值鏈,而非主動進行全球布局。
2001年至2017年,中國加入世貿組織激發了「瘋狂趕海」式的海外擴張。那是一個資金充裕、併購頻繁的年代,大量企業以速度換規模,希望在海外迅速站穩腳跟。然而,這一階段的全球化更多是「以量取勝」,欠缺周詳策略。
2017年後,企業逐漸意識到海外經營的複雜性與長期性,開始回到冷靜審慎的軌道,形成今天的「戰略出海」。這一時期的特點是「謀定而後動」,企業更清楚風險在哪裏、能力在哪裏、機會在哪裏,同時也在全球化進程中扮演更主動的角色。
如果說此前的兩個階段更多是「走出去」,那今天的階段已經升級為「走進去」與「走上去」,重點是堅實落地、迎接競爭與價值提升。
內企的三大轉折進入新階段後,出海模式正出現三個最重要的轉變。
第一,是從「輕模式」轉向「重投入」。不少企業已意識到,若要在當地市場真正具備存在感,不能只賣產品,而是要投資、要人才、要本地化,甚至要參與產業規則制定。第二,是從「產品出海」走向「產能出海」。單靠出口產品已難以支撐長期競爭力,而在海外建設工廠、物流系統與協作網絡,成為內地企業的核心議題。第三,是從「個別出海」走向「鏈群出海」。今天,一個企業出海,背後往往連帶整條供應鏈一起走出去,從研發、製造到營銷形成完整的生態輸出。
目前,一籃子政策仍對企業出海持續釋放支持信號。去年10月,商務部等五部門聯合發布《關於進一步完善海外綜合服務體系的指導意見》;同月,商務部部長王文濤指出,必須「既看GDP也看GNI,既重視『中國經濟』也重視『中國人經濟』」,為出海企業提供重要的策略指引。同時,「十五五」規劃建議亦在對外貿易、雙向投資合作及「一帶一路」高質量共建等方面作出更具系統性的部署。以上政策舉措,進一步為新階段下的企業出海指明方向。
成為最佳「併船」平台
在眾多出海選項中,香港成為了內地企業走向世界的重要節點。這並非地理優勢那麼簡單,而是制度、專業服務、國際網絡、人才和政策環境的綜合效應。
對大部分內地企業而言,出海會同時面對三大劣勢:作為新進入者所面臨壁壘的「外來者劣勢」、相較於早已布局的外資企業而承受的「後來者劣勢」,以及因「來自中國」而可能受地緣政治認知影響的「中來者劣勢」。
香港的優勢正能有效降低這三重風險。香港的金融制度與國際規範接軌、專業服務成熟、法律環境透明,可為企業提供更穩妥的「全球入口」。同時,香港的國際人脈與多元商業文化,亦有助企業提升全球治理、跨文化營運與合規能力。
值得留意的是,2024年內地對香港的直接投資佔全年對外直接投資總量約六成,反映企業已把香港視為海外布局的核心平台。特區政府去年成立的「內地企業出海專班」,強化了香港作為「超級聯繫人」和「超級增值人」的角色。
新藍海戰略出海方法論
在全球化面臨重塑的時代,我提出「全球化新藍海戰略」框架,即全球─本地結合、顛覆式創新,以及價值創新的融合。內地企業在出海時應兼顧全球視野與本地實踐,並以創新作為突破口。
企業需要善用內地強大的產能與供應鏈能力,但同時必須深入了解當地市場的文化、需求與制度環境,以真正做到差異化與本地化。更重要的是,企業不應只在競爭最激烈的市場硬碰硬,反而應思考哪些市場被忽略、但具備巨大潛力,以顛覆式創新切入。
價值創新的框架亦值得重視。企業應重新審視行業競爭要素,果斷決定哪些要刪減、哪些要減少、哪些要增加,以及哪些要創造,在有限資源下取得最大競爭力。
內地企業的下一輪全球化,不再是成本與速度之爭,而是能力與策略之爭。香港在這場競賽中不僅是「跳板」,更是平台、資源、人才與規則的交匯點。企業若能善用香港獨特優勢來「併船出海」,將更有機會在全球市場「走出去、走進去、走上去」。
香港中文大學商學院管理學系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