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飯量
金林
父親能吃,在村裏是出了名的。我們家裏孩子多,小時候為了給兒女多省一口飯,父親常常忍飢挨餓。父親說,剛有集體食堂時,總算有飽飯吃。集體食堂最初糧多,吃飯不限量。有一年夏收時,父親在食堂吃了兩大碗撈乾麵,已經很飽了,就想帶些食物回家,給我們姐弟吃。於是,他又撈了一大碗乾麵,放進辣椒、鹽、醋,調好味道,就想回家。但他還沒走出食堂門口,就被生產隊長攔住,問他想把食物帶到哪裏去?在那個年代,這可是不得了的罪過。父親不敢說想給我們吃,只好說是自己吃。那隊長料到父親想把食物帶回家,便要父親當着他的面前,把那一大碗麵條吃完,才讓他離開。
父親只好一口一口吃完那碗麵,滿頭的汗珠落在麵碗裏。整個下午,父親如同喝醉一般,搖搖晃晃。父親說,幸好身體結實,否則那碗麵會要了他的命。
包產到戶後,農民的日子慢慢有了起色。農閒時節,村裏便有人家修牆建房。主家常會請父親幫忙幹活。那時候,幫工都是義務勞動,工錢分文不取,但必定要在主家吃飯。父親熱心腸,總是把別人家的活計當成自己家的一樣對待,而且做幫工,還可以給家裏省下口糧。
後來,父親病重時不思飲食,一個大胖子天天水米不沾,看着令人心痛。母親說:「每個人一輩子的食量是有數的。你爹一生好飯量,他把這輩子的飯提前吃完了,現在就不能再吃了。」
父親去世安葬時,按照風俗,親戚獻上油炸的花饃。在父親的墳前,我們把那些花饃擺好。冥冥之中,我彷彿看見父親腆着大肚皮咧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