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丁寺鐘 從鄉野出發 以「意象水彩」抵達世界
水彩是歐洲的傳統繪畫語言,但從百多年前傳入中國的那一天起,中國人就以獨特的審美意趣對其吸收、改造、豐富和融合。畫家丁寺鐘就是一位水彩中國化的當代探索者。筆墨淋漓間,徽州的粉牆黛瓦在他的畫筆下既真實又朦朧,既具體又抽象,那是他心中的「丁村」,也是水彩中國化的生動實踐。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趙臣、朱順傑 合肥報道 圖:受訪者提供
作為一名從安徽走出的畫家,在數十載的專業藝術實踐中,丁寺鐘始終探索着水彩這一外來畫種的中國化路徑,他的《徽州系列》《丁村系列》作品,以抽象的筆觸、獨特的東方意象在水彩界獨樹一幟,塑造了一個神秘而悠遠的東方烏托邦。「水彩中國化,是要用水彩這門西方繪畫語言,展現中國人的審美情趣和精神世界。」在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時,他如是說。
感應萬物 藝術之路啟於鄉土
丁寺鐘的藝術之路,始於安徽宿州時村鎮的童年。1963年出生於農民家庭的他,最早的藝術啟蒙來自於鄉土生活中的民間藝術。「小時候跟着姨父學畫民間繪畫,幫着鄉里鄉親畫年畫,尤其是過年時畫老虎辟邪。」他回憶道,那些繡花鞋上的動物花卉、傢具上的木雕紋樣,都是自己最早臨摹的對象。
在丁寺鐘的記憶中,童年的農村生活簡單卻充滿詩意。「放學後要去割草,站在田野上,看着大雁南飛,會為掉隊的大雁擔心;放風箏時線斷了,會難過好幾天,想着它會飄向哪裏。」那種對世界的「悲憫之心」,是他藝術創作的源泉。「那時候在農村,就會對那種天闊地遠的大平原,對一棵樹,對廣闊的原野,對一座孤獨的建築着迷,會對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一個石磨、一個草垛着迷。」他說,16歲前身處田間的記憶至今仍定格在腦海中。「那是一個藝術家最富有幻想、最純真、最質樸、最自由的年紀,沒有任何功利心理。就像杜甫的詩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這種對自然萬物的感應,是藝術家最珍貴的天性。」高中時期,他遇到了自己的第一位專業啟蒙老師。這位老師在鎮文化館為他準備了畫室,讓他接受正規的美術訓練,「一年畫300多張素描,什麼人都可以當我的模特。雖然辛苦,卻覺得能畫畫特別幸福。」
跨界融合 從舞台美術到水彩創作
高中畢業後,丁寺鐘先後進入縣、市劇團從事舞台美術設計工作。他不僅要根據劇本及導演要求進行整體場景氣氛設計,還要親自動手製作布景道具。舞台美術這一融合文學、藝術、工藝美術與聲、光、電技術的綜合藝術,為他後來的創作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1985年,丁寺鐘以專業最高分考入安徽藝術高等學府安徽藝術學校,在校兩年間除了睡覺吃飯,他把幾乎所有時間都用在畫畫上。畢業後,他被分配到安徽首家中外合資酒店安徽飯店負責美術宣傳工作。「在飯店工作時,我在酒店自營的畫廊銷售自己的水彩畫,沒想到很受華僑、港澳台同胞和外國客人的歡迎。」他笑說,「賣畫收入遠高於工資,我意識到可以靠藝術養活自己,就決定專職畫畫。」於是他大膽辭職,成為職業畫家。在此期間他先後20餘次參加了國家級美術大展,並多次獲得金、銀、銅等各類獎項。2000年,他被調入安徽省美術家協會,繼續從事美術創作與管理工作。
探索創新 意象水彩成就自我
在藝術生涯早期,丁寺鐘延續了西方繪畫的表現方法,在那時期的水彩代表作《老家》系列中,他對房屋、河流、樹叢、草坡、羊群、木船等都有準確刻畫,嫺熟地運用寬闊有力的筆觸、鮮明和諧的色彩,清澈地表達對於家鄉的熱愛。
他實現藝術思想的突破發生在訪美期間。1998年,35歲的他作為中國美術家代表團成員訪問美國,在大都會博物館看了西方藝術後,又在古根海姆美術館參觀了「中國上下五千年文物藝術展」。「那一刻突然頓悟了。」他說,「在異國他鄉看到中國文物,突然就意識到文化是平行的,沒有高低之分。中國藝術追求高度概括和意境表達,如同詩詞一般;而西方藝術追求寫實再現。這是兩個獨立的體系。」這讓他豁然開朗,深感中國現代美術必須有不同於西方的樣式,用有中國氣派的藝術樣式與西方平等對話。回國後,他堅定了「水彩中國化」的方向,創作出《徽州系列》《丁村系列》作品,將中國畫的寫意精神與水彩技法完美結合。「我姓丁,丁村就是我的心中之村,理想的精神家園。」他解釋道。
2006年,在北京大學未名湖畔博雅會議中心舉行的《意象之間·丁寺鐘水彩畫作品集》首發式暨藝術研討會上,學術界的討論首次集中提出「意象水彩」的概念,中國化逐漸成為當下中國水彩畫創作的重要精神指向。觀丁寺鐘之水彩畫,充滿了「以有限之象,蘊不盡之意」的中式美學,從中不難看出他那份對中華文化的深情和對藝術本質的思考。「我一直在水彩中國化這條路上,探尋怎麼把有意義的形象轉化為對意境的追求。」
近年,丁寺鐘再提出「向內追尋」的理念,進一步主張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尋找創作靈感和源泉,「民族的也是世界的。中國擁有優秀的傳統文化,應當把這個優秀的部分發揚光大。中國畫家應該建立起文化自信,在創作中展現獨特的身份代碼。」
文學影響一生 以「德藝雙馨」為榮
「小時候書讀得很雜,能摸到什麼書都讀。雖然物質很匱乏,但對文學有一種偏愛。我們那代人讀得最多的就是高爾基的三部曲《童年》《在人間》《我的大學》,它們真的影響了我們一生。」丁寺鐘回憶道,以高爾基為原型的小說主人公阿廖沙是他那一代人的榜樣和生活的楷模。從書中,他見證了阿廖沙從童年到青年的成長軌跡和在苦難中的自衛性反應,那股自立自強的精神即使今天看來仍不過時。
文學與自然,這是丁寺鐘的童年,兩者缺一不可,它們共同塑造了丁寺鐘對世界最初的認識。他總結說:「其實熱愛藝術的人,或者走向這條道路的人,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對他來說,偶然性及必然性都藏在那個永遠回不去的童年。事實也的確如此,那些「16歲以前最純真、最質樸的有意思的形象」,日後會在他的腦海中不停重現,他所懷念、所追憶的一切都將凝聚到、表達在他未來的作品中。
而多年以後,當他在藝術道路上獲得諸多認可時,最讓他珍視的不僅是技藝上的榮譽,更是藝術家人格的擔當。在畫室,他指着一本編號「001」的「全國中青年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的榮譽證書對記者說,這是他所獲得的成百上千項榮譽中,最為珍視和驕傲的一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