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詩行】寒辭


  高低

  雪徑

  雪落下來,覆蓋了所有去路,

  也覆蓋了所有歸途。

  腳印在身後迅速癒合,

  像從未有人經過。

  松枝低垂,抖落積雪的剎那,

  時間碎成千萬片。

  一隻寒鴉掠過枯塘,

  翅膀劃開凝滯的空氣。

  我站在岔路口,

  看兩行足跡各自消隱。

  大地收容一切痕跡,

  如同收容所有未出口的言語。

  雪還在下,無聲地,

  填滿溝壑與深淵。

  這世界如此潔淨,

  又如此空蕩——

  彷彿神祇剛剛抹去

  某段不願重提的往事。

  冰河

  冰層下,暗流仍在奔湧,

  卻已學會沉默。

  魚群游成模糊的剪影,

  在幽藍的囚籠裏。

  岸邊老柳卸盡華服,

  枯瘦的指節伸向天空。

  它記得春汛的喧嘩,

  也記得夏洪的暴烈。

  如今只餘凜冽的靜,

  和冰面倒映的冷月。

  冰層是透明的史書,

  封存着漩渦與沉船。

  我俯身傾聽,

  聽見水在冰下低語:

  「所有堅硬終將融化,

  所有禁錮終成虛妄。」

  爐火

  鐵爐吞吐着橘紅的舌頭,

  舔舐着屋角的寒。

  木柴噼啪,爆出星火,

  像遠古傳來的密語。

  窗外北風在磨刀,

  窗內暖意正氤氳。

  茶煙裊裊,纏繞樑柱,

  織成一張溫柔的網。

  老人蜷在舊藤椅裏,

  皺紋裏積滿歲月霜。

  他凝視火焰深處,

  看見自己年輕的模樣。

  火苗忽明忽暗,

  映照牆上斑駁的影。

  這微小的光明啊,

  既溫暖雙手,也灼痛眼睛——

  它用燃燒證明存在,

  又用灰燼預言終結。

  守夜人

  鐘樓敲響十二下,

  雪片撲向街燈的光暈。

  守夜人裹緊大衣,

  呼出的白霧瞬間凝成霜花。

  長街如墨,店舖緊閉,

  唯有他的腳步叩問石板。

  路燈把影子拉長又壓短,

  像命運反覆無常的手勢。

  遠處教堂尖頂刺破寒穹,

  十字架上積雪未融。

  他忽然駐足,仰頭——

  看見整座城在雪中安眠。

  而黎明尚在遠方跋涉,

  黑暗如此厚重。

  他呵氣暖手,繼續前行,

  成為長夜裏唯一的刻度:

  以孤獨丈量長夜,

  以行走抵抗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