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小寒不小,「臘味」飄香


  鍾倩

  小寒,是進入臘月的前奏,他就像冬日裏的大將軍,踩着時間的鼓點鏗鏘而來,告訴人們:進入臘月,年的腳步近了。

  我生活的這座泉水流經的老城,進了臘月門,有兩大流動的風景:家家戶戶曬香腸、扶老攜幼喝「捨粥」。民間有諺語「小寒勝大寒,常見不稀罕。」小寒之冷,常給人猝不及防的晴冷,若颳起大北風來,猶如刀割斧砍,出門必裹得嚴嚴實實。但即便這樣,我也願去老街巷閒逛,市聲朗朗,煙火漫捲。

  午後時分,薄薄的陽光煎餅般平攤開來,街巷胡同,安靜得很,偶遇牆根處曬太陽拉呱的老人,臉上的褶皺細細舒展開來,與紅色的城牆構成一軸歷史的畫面。不少住家大門敞開着,後院晾繩上掛着一串串香腸,排列整齊,像是方隊,一看就是講究人家,惹得路過的小狗探出腦袋「吠吠」狂叫;有的住戶可能家裏人少,用塑料網兜綑綁,掛在鐵絲網外面,一大嘟嚕,一小嘟嚕的,走近才能確認是香腸,叫人不禁嘴角上揚。

  走街串巷閒逛,抬眼即市井生活,撲面而來的「臘味」直把心底撓得發癢,不禁吞嚥口水,也不覺得冷了。灌香腸是老濟南人的傳統手藝,因為臘月裏灌製,也叫「臘腸」。一個「灌」字,漾出街坊鄰里情。聽父親說,天氣冷透了,人們才開始動手灌香腸,等過年時吃正好。大多數是大家搭伙做,相約趕大集買豬肉,相約去萬紫巷買食材,醬油、腸衣、料酒、八角等,一塊把過年的物品捎帶買回來,正應了那句老話,「小寒忙買辦,大寒賀新年」。

  幾戶人家共用一台灌腸器,因此需要輪流排隊。大人白天上班沒有時間,早早吃過晚飯全家搭伙幹。第二天,累得胳膊腿酸痛,直不起腰來,但望着一排排風乾的香腸,就會有說不出的滿足。或許,傳統手工香腸吃的就是那種「忙」的氛圍——你嫌他太笨了,他怪你動作慢,七手八腳齊上陣,在一家人吵吵嚷嚷聲中,漫漫冬夜也變得不那麼難熬了。屋簷下的那盞老燈散發出橘紅的光暈,把房前空地照出一方喜慶。

  臘月之「臘」,一是合祭百神,二是新舊交接。前者,指向一系列的祭祀儀式。小寒前後,逢臘八節,我們當地有喝「捨粥」的習俗。關帝廟位於芙蓉街北首路東,門上楹聯為「街因芙蓉瓢香氣,廟因關帝頌聖名」。往北是曲水亭街,向東是王府池子,近年來成為外地遊客打卡地。廟雖不大,大殿內供有關公像,曾一時香火極盛。自2010年起,每年臘八當天上午免費向公眾施粥,很多老濟南人凌晨5點就趕去排隊,為的是雙手承接一份來自傳統的吉祥祝福。煮粥的食材均為附近商戶捐贈,熬粥的水為原汁原味的泉水,這樣一來,粥的味道就大不相同。

  臘八天不亮,廟裏的義工們就開始張羅熬粥,幹得熱火朝天,外面並不寬敞的芙蓉街漸漸排起了長隊。上午9點左右,施粥開始,一張長桌擺開,上面依次放有兩排塑料小碗,前來領粥的市民絡繹不絕,離家近的居民更是自帶碗盆,熱氣繚繞暈開,個個笑逐顏開:年過八旬的張大爺連續多年排個第一,他默念着「臘八早喝粥,來年五穀豐登」;搖着輪椅三輪車前來的殘障中年男,每年身後都跟着一隻不同品種的小狗;年輕情侶領了粥躲到角落裏,你一勺我一勺品嘗,說不完的浪漫情話;很多老年姐妹相約來喝粥,直說「沾沾喜氣,圖個吉利」;還有家長帶着孩專程趕來的,手執小勺湊到嘴邊吹吹,一邊給娃餵粥、一邊講歷史故事……路過的遊客、過路的民工、拾荒的長者,都會跟着上前端起碗、喝一氣,直到渾身微微出汗。有位本地攝影愛好者連續多年趕來拍施粥場面,臨走時他打包帶一份回家給年邁的母親,母親囑咐他:「少舀點粥,把粥留給需要的人。」

  不僅芙蓉街關帝廟,千佛山興國禪寺、按察司街崇明寺也會在當天舉辦開勺施粥慈善活動。過去廟裏發放「捨粥」是施民濟世,現在則是體驗一種精神儀式,以此賡續樂善好施的傳統文化。一碗「捨粥」,香甜軟糯,暖了腸胃,也捂熱了一座城市,在最嚴寒的時節裏,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彼此善意。

  「大寒山下葉未生,小寒山中葉初捲。」對現代人來說,小寒不小,屬一年中最寒冷的月份,出門有種「凍透了」的清醒與澄澈。二十四節氣中,只有小寒與白露以鳥類為物候標識:一候雁北歸,二候鵲始巢,三候雉始雊。大雁、喜鵲、野雞,牠們的鳴叫堪稱躍動的音符,為數九寒天增添一抹機趣,也讓循着「臘味」過年的人們多了幾分詩意。

  循着「臘味」的香氣,我們一步一步走向生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