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誌】童年的船


  ●羅大佺

  童年的船,是生產隊的糞船。家鄉洪雅地處深丘地帶,牟河壩有山,有水,有樹林,有小鳥,卻沒有長江和大海。就是念茲在茲的牟河,河頭河尾也有石橋,來來往往不用撐船擺渡。兒時的記憶裏,我是沒有見過船的,但生產隊的糞船卻給了我們船的記憶。

  糞船是鄉村水田用於潑糞的木船,算不上精巧,卻撐起了牟河壩一茬又一茬的秧苗生長。記憶裏,船就泊在牟河壩冬水田的楊柳樹下,黑黝黝的船身浸着水光。春天,沉睡了一冬的水田被人們用犁鏵翻耕耙平,大人們用糞桶扁擔挑來家畜肥料,沿着田埂潑到田裏,然後用手抹平,撒上穀種,育出秧苗,而大水田不得不靠糞船將家畜肥載到水田中央,再施到田裏。

  童年的我總愛往田埂上跑,身後還跟着三兩個同齡的夥伴。春風前後,育秧時節就到了,這便是糞船最忙碌的時候。深褐色的糞水經過生產隊大茅坑的漚製,散發着濃烈卻讓人安心的氣味。男人們用扁擔糞桶挑着糞水,肩上壓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在窄窄的田埂上排成一隊,像傳遞接力棒似的把糞水倒進糞船。船不大,裝滿了就沉沉往下墜,船舷離水面只剩寸許,負責潑糞的農人撐着竹篙,一步一挪地把船推向秧田中央。竹篙劃過水面的聲響,混着田埂上的笑語聲,在晨霧裏蕩開。我們不敢靠近船身,就蹲在田埂邊看新鮮。潑糞的農人握着木瓢,從船艙裏舀起糞水,手腕一揚,一道弧線劃過半空,糞水便均勻地潑灑在水田裏,泛起細密的漣漪。穀種沾了糞水,便會像喝飽了養分的植物,滋滋生長。有時農人會喊小孩遞個木瓢,我們便踮着腳跑過去,鼻尖縈繞着糞水特有的氣味,卻不覺得難聞,因為那是莊稼的養分,是牟河壩人賴以生存的氣息。

  有一次,幾位小夥伴趁大人回家吃午飯,偷偷爬上船,學着大人的樣子划槳,想像着要去大海航行。不料船翻了,幾人掉進水田裏,引得我們哈哈大笑。那時我們盼着長大,能駕馭這隻載着希望的木船自由航行。

  後來化肥漸多,那艘童年的糞船慢慢被閒置在牟河灣裏,船身漸漸朽壞,被青苔和野草覆蓋。每當春天來臨,牟河壩的秧田又綠起來時,我總會想起那隻黑黝黝的木船,想起田埂上的接力挑糞,想起父老鄉親揚瓢潑糞的身影。糞船裏裝的不只是滋養秧苗的糞水,更是鄉村的煙火,童年的歡樂,以及農人對土地最質樸的敬畏與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