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手記】一雙伴隨主人赴湯蹈火的人字拖
第二次見到張先生時,他仍是穿着那雙人字拖。
踏在酒店柔軟的地毯上,踢躂、踢躂,聲音輕而穩。這雙鞋曾沾着東昌街體育館外的塵與土,如今在和暖空調的酒店大堂和房間裏,竟像是一個安靜的註腳──關於這場突如起來的大火、關於遷徙與停留。
第一次見到張先生,是在東昌街體育館的臨時庇護中心。當時我正四處尋找採訪對象,偶然注意到張先生,他神態疲憊,只穿一件短袖搭運動馬甲,低頭填着應急資金申請表。腳上那雙人字拖,在有些發黃的瓷磚上顯得單薄。他說跑出來時太急,沒換鞋,「以為很快能回去。」語氣輕淡,眼神卻空蕩蕩的,望出去像是沒有焦點的鏡頭。
那天他答應自己:要買一雙保暖的鞋。
後來天氣確實回暖,但我總惦記着這件事。直到聖誕日再見,他站在床邊,笑着指指床前櫃子裏的一雙白色板鞋:「買了,放好了。」神情安穩許多,話裏也多了笑意。可是腳下,依然是那雙人字拖。
「習慣了,」他像是解釋,又像是自語,「這雙跟了我好久。」
話題散開,他說起行山。語速忽然快起來,哪條徑如今景色最好,獅子山上怎樣遠眺九龍與新界。「行山鞋啊……還在家裏。」他頓了頓,笑容淡了些,「不知什麼時候能拿回來。」
家,還在宏福苑。那裏封着,時間也像被封存。
不過,他不想訴苦。說起即將入住的過渡房屋,說起妻子兒女,他說得平實:「繼續做丈夫,做爸爸。」酒店內滿是聖誕燈飾,一閃一閃,映在他眼裏像是小小的光。
臨走時,他執意送我們到酒店大堂外。跟我拍檔做這場訪問的攝影記者,握了握他的手說:「雨過天晴了。」他點點頭,應道:「明天會更好。」
聲音不高,卻扎實。
我忽然想起他剛才說起獅子山的樣子──山一直在那裏,雲霧來去,它就在雲霧裏沉着。人大概也可以這樣:穿着人字拖,踩着不確定的路,儘管如此,仍在堅持着前進的目標。
邁向新年,元旦將至,我反覆想起這段相遇。若有什麼可贈這城裏所有正在渡岸的「張先生們」,或許真是《獅子山下》那句:「人生中有歡喜,難免亦常有淚,我哋大家在獅子山下相遇上,總算是歡笑多於唏噓。」
鞋會換,路會長。而人字拖走過的痕跡,或許正是最接地氣的、生存的姿態。 ●香港文匯報記者 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