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生存哲學

  牟民

  父親為二等甲級殘疾軍人,孟良崮戰役時被炮彈炸傷了左上臂,左手失去活動能力,左腿也被炸傷,上有碗口般大的疤,走路一瘸一拐,雙耳耳膜被炮彈震裂,聽力全失。同村和父親一起參軍的8人,犧牲了4個,餘下的4個傷殘回來。同族有位大叔,被流彈在腿肚子打穿了一個洞,評個二等乙級。他見我父親硬傷,提溜一隻胳膊,評了個二等甲級,只比他高了一個等級。大叔說:「哥,你這傷情,怎麼說應該評一等殘廢。」

  父親抖着傷殘的胳膊說:「兄弟,我們能活着,是最好的等級。」

  大叔說:「哥,我可不能學你,憑功勞不去享福,出那份瞎力。」

  大叔說父親出瞎力,只是挖苦父親參與農事。父親回村先任村長,後任村書記,和村民一起勞動。推車送糞,右手緊握車把,左手攏着。記得有年冬天,全村大搞農田基本建設,父親每天揮鎬刨凍土,把胳膊傷處的骨頭震碎了,去醫院打石膏,第二天又回來工作。

  家裏沒有燒草,按規定我家可以由村裏負責,缺什麼補什麼。但父親在冬閒時,推小車去山裏拾草。每年初冬,父親要感冒一次,他喝一碗葱和薑燒開的水,讓母親燒熱炕,蒙被發汗,汗後一身輕鬆,第二天又去工作。從村書記位置退下來,趕上生產責任制,父親承包了15畝地,開始他晚年的耕作。從春到冬,幾乎沒有閒時。跟父親一樣的其他3位殘疾軍人,包括大叔,都沒活過80歲。

  父親95歲那年有一天去菜園澆菜,回來時摔了一跤,爬起來時沒什麼大礙,但傍晚坐在炕上,倚着牆壁「長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