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礦燈
瀟湘子
父親頭上那盞礦燈,至今還在記憶裏亮着。父親是個農民,家裏幾畝薄田的收成,常常令全家捉襟見肘。於是在某個我還在夢裏的清晨,他默默地走到鎮上那座煤礦前,成了一名「挖煤人」。
每天下班回來,他把一身幾乎看不出本色的工裝脫在門口,像蛇蛻下一層疲憊的皮。母親早已備好一大盆溫水,他蹲在盆前,用一把舊刷子一遍一遍地刷淨那雙手。指甲縫裏,是無論如何也刷不淨的墨黑。
有一天,父親很晚還沒回來,母親在屋裏轉來轉去,像熱鍋上的螞蟻。門外終於響起腳步聲,父親的腳步有些踉蹌。原來井下發生小坍塌,有工友半邊身被埋。一眾工友拚命把被埋者扒出來,幸好只是皮外傷。那夜父親癱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母親在一旁,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生活裏有些苦難,是能把人瞬間壓垮的,而父親用他這副並不寬闊的脊樑,為我們扛住了生活清苦的那片天。
我長大後,也走在人生道上,自然也遇到了許多自以為過不去的坎。每當我覺得自己快要被壓垮時,眼前總會浮現出那幅畫面:幽深的巷道裏,那一盞在無邊的黑暗中移動的孤燈;父親那雙在溫水裏怎麼刷也刷不淨的手;還有他那夜劫後餘生的一聲嘆息。於是,我便覺得眼前的這點苦這點累,實在也算不上什麼。
現在的父親年事已高,早已不再下井,那盞舊礦燈,也不知在哪個角落。但我知道,它從未熄滅。它教會我的,不是在苦難中呻吟,而是如何在苦難中,像一塊深埋地底的煤,默然承受巨大的壓力,卻將之化為生命深處沉默而堅韌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