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屯門：深港雙城的文化原點（一）
●木木
深圳地形東西狹長，東有大鵬半島，西有南頭半島，如兩頭巨錨插入南海。南頭半島南端是蛇口集裝箱碼頭，碼頭隔深圳灣相望，不遠處便是香港屯門。
屯門如今並不是一個大地方，只是香港18個地方行政區之一。並且，從傳統的港九視角看，屯門位於偏遠的鄉郊，對香江時局的影響似乎微不足道。然而，你若是將香港、深圳及伶仃洋海域視為一個整體，屯門則處於這方水土的中心位置。實際上，「屯門」作為一個地名符號，於大山大河大海交匯處，經歷了1,200餘載風風雨雨。在這千秋風雨中，它所承載的歷史文化內涵要遠遠大於香港的一個行政區。如果置之於深港雙城歷史發展的宏闊視野，屯門堪稱這兩座嶺南大邑的文化原點。
所謂原點，通常是指坐標系中所有坐標軸的基準交點，用於確定其他點的位置。深港雙城的風雲故事，可以追溯到東晉咸和六年（331年）設立東官郡寶安縣，但寶安所涉地域太大，而且範圍不確定。代表雙城走上歷史舞台的第一個指稱明確的建制單位，應是唐開元二十四年（736年）設立的屯門鎮。屯乃屯兵之地，門乃大海之門，亦是國土之門。從中不難感受到，這方水土有着與生俱來的軍屯文化烙印，而這裏的軍屯實質是海防，是中國農耕文明與西方海洋文明正面相遇之處。
開元二十四年，唐朝建政第119年，正值玄宗李隆基長達44年執政的中期。當其時，唐朝的國力如日中天，李隆基的人生也如日中天。經過多年勵精圖治，征高麗，滅突厥，降吐蕃，臣南詔，唐建立起幅員1,076萬平方公里的龐大帝國，人口達8,000萬，倉廩豐實，八方來朝，開元盛世名動天下。可是，就在這一年，先後發生了三件事情，耐人尋味：一是安祿山戰敗獲罪，被唐玄宗赦免；二是張九齡與玄宗政見不合，被免去宰相職務；三是李林甫開始主持朝政。三件事環環相扣，現在看來儼然為唐王朝由治轉亂、從盛入衰的歷史拐點。
有意思的是，這三件事都與一位嶺南人——當朝宰相張九齡有關。張九齡為西漢留侯張良之後，韶州曲江（今廣東省韶關市）人，開元二十一年（733年）拜相，後世有「自古南天第一人」之稱。審理安祿山案時，張九齡看出安祿山有軍事才能卻身懷反骨，力主處決，可惜意見未獲玄宗採納。隨後又發生了所謂「還駕西京」之事，玄宗對張九齡失去信任，朝中大權逐漸由李林甫取而代之。
據《資治通鑒》記載：開元二十四年冬，十月戊申，車駕發東都。先是，敕以來年二月二日行幸西京，會宮中有怪，明日，上召宰相，即議西還。裴耀卿、張九齡曰：「今農收未畢，請俟仲冬。」李林甫潛知上指，二相退，林甫獨留，言於上曰：「長安、洛陽，陛下東西宮耳，往來行幸，何更擇時！借使妨於農收，但應蠲所過租稅而已。臣請宣示百司，即日西行。」上悅，從之。
寥寥數語，把處於人生巔峰的李隆基那種君臨天下、為所欲為的驕悍之氣，活脫脫地展現出來。那正是盛唐氣象滋生的霸氣。由此也不難理解，唐王朝會有如此氣魄和能力，在離長安萬里之遙的珠江口設屯駐守，展示王朝經略南海的雄心。這裏陸海交匯，地形複雜，自古以來便是海外商船行旅通往廣州及內陸地區的必經之路，人員往來頻繁，常有海盜出沒。隨着海上貿易規模不斷擴大，在海陸交匯處設屯護航，是為必需。
北宋宰相、史學家王溥編撰的《唐會要》記錄了此事：「開元二十四年正月，廣東寶安縣新置屯門鎮，領兵二千人，以防海口。」在沿海設立邊鎮，固定駐兵兩千人，對於歷來偏重於西北陸地邊塞防務的朝廷來說，是一個不小的軍事存在。並且，據清人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所載，屯門鎮駐兵是頗有戰鬥力的：「東莞南頭城，古之屯門鎮……天寶二載（743年），海賊吳令光作亂，南海郡守劉巨麟以屯門鎮兵討平之。」
屯門，本意為屯兵的營門，尤指沿海地區的軍營，文人墨客多有吟詠。宋代詩人郭祥正在長詩《廣州越王台呈蔣帥待制》中有「屯門鉦鐃雜大鼓，舶船接尾天南回」的描寫，方一夔的長詩《次韻稼隱告歸》則作「風濤拍屯門，潰作無底壑」之嘆。唐設屯門，不但見於史書，唐詩裏亦有體現。韓愈有「屯門雖雲高，亦映波浪沒」之語，劉禹錫亦寫下「屯門積日無回飆，滄波不歸成踏潮」的名句。後世描寫屯門的詩詞也不少，其中，明代詩人祁順的《大奚山》（今香港大帽山），比較全面地描述了這一帶的風土人情：滄海波濤闊，奚山島嶼多。空中排玉筍，鏡面點青螺。洞古雲迷路，岩深鳥佔窩。昔人屯戍後，遺蹟半煙蘿。
可以看出，新設立的屯門鎮，在時人心目中雖不似西北邊塞那般蒼涼，卻山遠水闊，巨浪滔天，別是一番淒苦。加之，屯門設鎮不久，就爆發了安史之亂，唐王朝由盛轉衰，經略南海的宏圖大志難以為繼，南疆意象愈發蠻荒。而屯門千秋風雨、萬里波濤的滄桑畫卷，亦在這片蠻荒的底色上濃墨重彩地鋪染開來，留下無數彪炳史冊的風雲故事。
屯門設鎮後，軍鎮指揮所一度與寶安縣治同處南頭城20餘年。唐至德二年（757年），縣鎮分立，寶安縣將縣治移往莞城，更名東莞。屯門鎮留駐南頭，專司海防，行政管轄權仍屬東莞縣。觀乎屯門山水大勢，粵東大岳蓮花山脈從這裏入海，嶺南大河珠江三脈到這裏收官，南海萬頃碧波自此開啟。這片山海之間的熱土，向為風雲激盪之地，亦是多元文化、創新文化濫觴之地。正如哈佛大學文化學者王德威教授對嶺南的描述：南方之南，潮汐起落，山海撞擊，華夷雜存，正統消散，撲面而來的是新世界、新發現、新風險……
蓮峰餘脈起煙雲 珠水滄波入海魂
一自大唐開氣派 千秋風雨匯屯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