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羊眼灘的薪火
梅 贊
正在讀一套《發現李莊》的書,總為那些在抗日的烽火中,點着豆油燈的學人們焚膏繼晷的研究著述而感動,但又總覺得那個年代那麼遙遠和抽象。當新初帶我們來到鄂南崇陽縣金塘鎮的羊眼灘,撫摸崇陽一中遺址的一磚一瓦、一木一石時,那些遙遠和抽象如此具象化了。
羊眼灘,一個好奇怪的地名。這裏山峰堆集,河流密布。相傳在青山河的上游V字形的河灣,河灘上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有一圓眼,遠遠望去,就像一隻山羊臥在河灘的草叢裏,搖曳的草葉遮蔽了它的一隻眼睛,只露出了另一隻圓圓的眼睛。當地人便以羊眼灘命名此地。
我們那天去羊眼灘的崇陽一中舊址是在午後,正午的陽光熾熱,但我們的興趣亦如這陽光。「定一廣場」的景觀石撲入眼簾,廣場雖然只巴掌大,但「定一」有人銘記就會不朽。我們問新初,定一何人?新初介紹說,定一是劉定一先生,崇陽一中的創始人。先生生於1909年,少有大志,勤攻經史,然性耿直,易得罪人。曾當過塾師,1933年投筆從戎,在國民黨15師某團當文書,後升為連長。後轉入82師,充師部軍械員。1938年,武漢淪陷,82師敗退鄂南通山。先生羞以為伍,憤而將其所保管的槍械215支(挺)及彈藥若干全部運回崇陽,並以部分武器彈藥支援抗日志士王佛炳建立的抗日武裝。不久,崇陽落入敵手,先生受崇陽政府委任鄂南游擊師二大隊長,收攏各部聯合抗日。1940年1月,先生又升任鄂南挺進軍第九支隊隊長,同時兼任崇陽縣代縣長,駐紮在羊眼灘。見當地老百姓子女無學可上,同時,湧入眾多逃難青年,遂創辦崇陽縣初級中學,這是崇陽公辦學校之濫觴。經費來源,是先生從九支隊的給養中撥出銀元1,000元,軍米100擔,以及當地富商的襄助,同時,先生將其代縣長月俸全部捐給學校充當日常經費。先生後轉戰多地,歷盡磨難,1945年病歿。我們對定一先生充滿由衷敬意。
過了定一廣場,就到了一中舊址。從外觀看,這裏應該是個大戶人家的屋堂。只是而今,門口除了一塊厚重的石門框還能彰顯昔日繁華外,其他都是新做的樓房,已不復舊時的景象。從石門框進去,一方天井溢滿陽光,天井上方豎着兩幢樓房。看這兩幢樓房的規模,可以看出,這屋堂佔地面積不小。對現狀,我們頗遺憾。好在向右,一條甬道穿過,盡頭是座磚砌的耳門,耳門不是方形的,而是捲拱狀,營造方式尤美。甬道一水的青磚到頂,有二層樓,粗大的橫樑托着漆黑的樓板,彷彿能聽見當年學生們踩着樓板的「咚咚」跫聲;廚房裏還有已不多見的土灶台,兩位老人正坐在桌前吃飯,裏面黑咕隆冬。
穿過甬道,別有洞天,這裏還是保持着原汁原味的古民居,雖然僅僅只有小小一爿,但也能引起我們足夠的熱情。一塊小天井,能看見藍天白雲和青枝綠葉,更重要的是陽光能把這裏的廂房照得明亮。兩層樓圍着天井與甬道上的二樓相連,樓上的木頭沉澱着歲月的風霜,浸淫着歷史的風雲,它們已蛻去了本色,唯有以黑色深厚示人。左邊的青磚牆上,幾塊展板詳細介紹了崇陽縣初級中學的創辦和發展歷程。我們在這裏,彷彿能聽見老師們的諄諄教誨,同學們的朗朗書聲,和鏗鏘的抗戰歌聲;彷彿能看見師生們共赴國難、同仇敵愾的堅定信心,以及學成畢業的崇陽一中學子們散在各地的抗戰星火。
同學雙富說,你看,這裏真有我們的老師汪一平呢。我湊攏去看,果然,一張照片上,看到了已界杖朝之年的汪老師,精神矍鑠,彷彿還像年輕時,站在三尺講台,充滿着活力,激情四射。我想一中時的老師們了:黃楚良師,總是輕言細語,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不疾不徐地朗讀課文,是那麼的耐心,那麼的深情;班主任劉時飛師,他一隻褲腳捲着,一隻腳搭在講桌的橫槓上,露出膝蓋頭,苦口婆心地給我們講「着草鞋和着皮鞋」故事的形象,像木刻般鐫在心底,後來時飛師英年早逝,我沒能去送時飛師最後一程,一直心懷愧疚,耿耿於懷;還有張福亮師,講課總是高屋見瓴,要言不繁,頗有一代名師之風範;還有盧志鵬師,劉章康師……俱往矣,我們的風華。而先師們的風采,卻長留在歷史的長河中。但我們的一些同學,像聰華、文武、老鄒等,後來都在一中做了老師,他們的弟子現在也有在一中做老師的,將來,他們弟子的弟子的弟子,也會有在一中做老師的。這不就是一種薪火相傳,生生不息嗎?
而今的崇陽一中已像座大學城屹立在天城之北,大集山下,真是「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這便是羊眼灘的意義,其薪火已成燎原之勢。
(作者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