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單翼飛翔

  查晶芳

  她短髮,圓臉,小巧身材,常常人未到,聲先至。「嗨,查老師!」每次碰面,幾乎都是她先跟我打招呼,聲音清甜似新鮮的果汁。共事多年,我從沒見過她愁眉苦臉的模樣,印象中的她一直眉眼彎彎,嘴角上揚。

  平時上班,她右肩總挎着個大大的背包。手機用帶子掛在胸前。備課改作業時,手機響了,她就把機身夾在右頸窩間,一邊側頭說話、一邊繼續用右手或翻書、或揮筆「作業」。她的左臂永遠靜靜地垂着,那是條義肢。多年前的一場車禍奪走了她整條手臂。

  剛認識她時,我有些驚訝﹗也暗暗擔心:這樣的她鎮得住學生嗎?有熟悉她的同事說:「你別小看她,她帶班可有一套了,那些調皮搗蛋的男生都被她管得筆筆直直!」當時我半信半疑。很快時間就告訴了我答案:她所帶班級的學科統考成績一直在年級名列前茅,她還被評為市優秀班主任。同事說起她,一個個都是欽佩的語氣,直誇她小小的身體裏藏着大大的能量。其時我跟她還不熟絡,只是見面打個招呼,最多寒暄幾句。直到前兩年,我跟她帶同一個班,同在一個辦公室,才發現她的開朗還真不是我起初以為的強顏歡笑。

  「嗨,你們來啦!」每天進辦公室,她都笑盈盈地跟我們打招呼。有時她到得早,就搶着打掃辦公室。閒談時,說起女兒的懂事貼心,總是眉飛色舞。聊到老公,她那調侃的語氣更逗人發笑。「嘁,我家那個人,忙得影子都見不到,想跟他吃餐飯可不容易!有時突然回家,我們簡直受寵若驚哦!當然,這是反語。」說到最後,她咬着牙齒,頭直搖。看着她一本正經又似笑非笑的模樣,我們都忍俊不禁。她先生是員警,工作忙確實是常態。她聊家裏種種瑣事,如同講「段子」,我們就像在看一幕幕生活輕喜劇。她清脆的說笑聲常常把偌大的辦公室填得滿滿當當。

  教室外的走廊裏,常見她和班上幾個男生面對面站着。男孩們開始都雄赳赳、氣昂昂,小公雞般頭仰得高高的,也不知她說了些啥,眼見着他們漸漸地腰彎了、頭低了,成了溫順的小綿羊。那幾個都是班上的「刺頭」,我批評過多次,都收效甚微,卻很快就被她「招降」了。我向她取經。她笑起來:「哪有啥『經』哦,不過是打一棒子,再給個棗子。他們犯渾的時候,我有時也不罵,就不動聲色盯着他們看,看誰強得過誰!哈哈,這叫靈魂對視法……」她說,對那些調皮的男生,不能太溫柔,「該出手時就出手,當然,我也只是用書抽他們兩下,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嚇嚇他們哦。否則,老虎不發威,還當我是頭貓!」隨之而來的是又一陣爽朗的大笑。

  去年5月,高三教師職對口高考送考,我和她分在一組,她是組長。我們3個女教師送十幾個學生到滁州學院考專業課。考生數雖不算多,但涉及到社會文化藝術和體育兩個專業。每個考生都有好幾門專業課要考,各人時間點還都不一樣:有的是下午2點30分、有的是下午4點30分。後考的同學如果要求在賓館多休息會,就意味着我們得多送一趟。最麻煩的是考點還不在一個校區,會峰校區離賓館很近,但瑯玡校區卻距離市區十多里。有個別學生上午下午還分在兩個考點,中午都來不及回賓館吃飯,得有個老師專門跟着帶飯給他,打的接送。

  當她指着考試安排表,跟我們把這些問題一一列出時,我心裏直打鼓。因為以前送考都是一把送進接出,大部隊統一行動,這麼複雜的情況我還第一次遇到。看我着急的樣子,她呵呵直笑:「莫急莫急,我有經驗,費點神而已,肯定能搞定,小意思!」果然,大小事情被她安排得妥妥當當。只是那兩天,她忙得像個陀螺,僅瑯玡校區她就打的跑了好幾趟,只讓我們做些點餐、近距離接送的輕省事。有一天下午瑯玡校區因故考試時間延誤了好幾個小時,她帶學生回賓館時都晚上9點多了。儘管疲憊不堪,她依然笑容滿面,叮囑學生注意這注意那,時不時還蹦出兩句搞笑的話。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她真像個小太陽,走到哪,周圍都暖暖的、亮亮的。

  我為一直以來對她的憐憫感到慚愧。她根本不需要。事實上,我也沒有任何資格憐憫她。她單翼飛翔的人生,或許航線與我們略有不同,但絲毫不影響她飛得高、飛得遠;並且,一路歡歌、一路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