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點滴】勞動委員

  風雅儒商

  上初二那年,班裏像是平靜湖面被投進巨石,泛起不小的漣漪——轉來了個大塊頭同學。初見他,我便心生揣測,看模樣,他足足比我大一歲,面容透着超乎同齡人的成熟,身形高大壯碩,往教室裏一站,格外顯眼。巧的是,我身旁恰有空位,自此,他成了我的同桌。

  或許是因他那頗具威懾力的大塊頭,連老師瞧着他都多了幾分敬畏,開學不久,便委以勞動委員的重任,讓他躋身班幹部行列。在那個偏遠鄉下的校園,勞動委員可不是個輕鬆名頭。那時的勤工儉學曠日持久,義務勞動更是沒完沒了,課堂所學那點知識,恨不得全跟田間地頭的實踐緊緊綑綁。常常上午還在教室裏,聽老師講化學分子鍵的精妙結構,下午就得奔赴一望無際的桔園,忙着燒草木灰做肥料。勞動委員之所以「不簡單」,就在於每次勞動,他都衝鋒在前,在流血流汗的艱辛裏彰顯價值,堪稱同學眼中「最可愛的人」。

  那年深冬,寒風凜冽,吹得枯葉漫天紛飛,校園裏的樹木褪去華裳,只剩光禿禿的枝丫瑟瑟發抖。我們班這支勞動大軍,卻依舊浩浩蕩蕩向山上進發。隊伍最前頭,是身姿挺拔、高大魁梧的他,如一面旗幟,領着大夥前行。這次的任務是開挖水渠,山路崎嶇,我和搭檔抬着一隻筐,都走得搖搖晃晃,仿若醉酒之人。反觀他,一人挑着兩隻沉甸甸的筐,扁擔壓在肩頭,「吱呀」作響,恰似不堪重負的哀鳴。他卻仿若未覺,嘴裏喊着厚重有力、節奏明快的號子,那聲音在山谷迴盪,感染着每一個同學,讓大家愈發幹勁十足。

  歇工時,大夥圍坐一團,他滿臉自豪,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掌,掌心的厚繭、指節的粗糲,無聲地訴說着過往的辛勞。在我們好奇目光的簇擁下,他打開話匣子,講起自家事:父母年邁體弱、疾病纏身,下面還有三個年幼的妹子要照顧。家中男丁僅他一個,身為老大,田間地頭的農活自然全落在他肩頭,重活累活,從無二話。末了,他長嘆一聲,眼神卻透着股倔強:「雖說家裏窮,但貧窮可磨滅不了革命的鬥志,咱勞動人民最光榮!」言語擲地有聲,在大夥心間久久迴盪。

  可他這份「光榮」,到了課堂上卻常大打折扣。語文老師總愛點他到黑板前回答些基礎問題,他瞬間沒了勞動時的意氣風發,木木地站在黑板前,手中半截粉筆舉了又放,放了又舉,侷促得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有時,把沾滿粉塵的手往腦後一搭,試圖緩解尷尬,可黑板上依舊一片空白。老師也不發話讓他回座,他便只能呆呆站着,直至下課鈴響,那落寞背影,透着幾分無奈與酸澀。

  成績榜單上,他的名字總在末尾徘徊,好似被一股無形力量拉扯,怎麼都掙脫不出低分的泥沼。可即便如此,同桌的他從不輕言灰心,還特會給自己打氣,常拍着胸脯跟我念叨:「我就是太粗心大意,會做的題也做錯,不該錯的更是一塌糊塗。不過沒事兒,下定決心,排除萬難,爭取更大的勝利……」話雖豪邁,現實卻殘酷。與我同桌的兩年,課堂於他,像是迷霧籠罩、困乏難耐的戰場,他一次次咬牙努力,卻一次次鎩羽而歸。

  臨近畢業,學校宣傳欄張貼出欠費學生名單,仿若一道晴天霹靂劈中了他。名單上,他的名字赫然在列,欠繳學費1.5元。在那個年代,這雖不是巨款,卻成了壓垮他求學路的巨石。班主任課堂上再次下達上繳學費的最後通牒,那一刻,他眼神瞬間黯淡,湊近我,聲音帶着顫抖與絕望:「我怕是讀不了書了……」那個周六傍晚,老師責令他當堂歸還課本,空氣仿若凝固,死寂一片。我瞧見,他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奪眶而出,起初是無聲哽咽,而後淚如決堤,簌簌滾落,那滾燙淚珠裏,藏着不甘、委屈與絕望。

  我不知道老師彼時心中所想,是否權衡過這一決定的分量;也不清楚那一次次黑板前無言以對的窘迫,是否已在他心底刻下無法磨滅的傷痕。他默默流着淚,拖着沉重步子走出教室,大夥的目光似有實質,列隊為他送行。坐在原位的我,滿心悵然,仿若有什麼珍貴的東西悄然破碎。那一刻,我真切感到,這是我邁向成熟路上,感受至深的一次別離,帶着青春的殘酷與成長的陣痛,叫人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