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土樓人家娶新娘
江全鳳
但凡是個男人，就要給他娶個新娘，這是村裏大家都懂的天理。
娶新娘，最歡喜的莫過孩子了。新郎新娘雖高興，可往往好事多磨，少不了煩難，只有孩子們的歡喜是純粹的，吃喜糖看熱鬧傳八卦。那時，我雖小，娶新娘的習俗還是略知一二的。
娶新娘的是男的，事情卻從女方說起。哪個阿婆叔母看自己樓裏的阿妹人才好看，做事勤力，配自己娘家的嬸嬸的姐姐的侄兒正合適，問詢雙方父母，講清雙方歲數兄弟姐妹屋間田園。對親要門當戶對，吃米的、當幹部的、供銷社站櫃台的、當兵的、有番客的是上等人家。下等人家是成分高的地富反壞右派分子，一般也要挑個會功夫手藝的小伙，一樣精，食唔清。媒人都是熱心的親房鄰居，熟人做媒，就像開出了信用憑證。像我媽，就是我大姑介紹的。我伯婆看外家的侄子媳婦守寡，苦；把她介紹給我們鄰居，後來那大叔被評為右派，更苦。伯婆時常籃子裏裝些番薯米麵幫補她，真是又做媒人又包生仔。
雙方同意了，媒人就帶小伙到女方家去看妹子。小伙一般要邀上老道的同伴幫忙參詳，這叫目鏡（眼鏡）。常有女的看不上正主，反而看上目鏡的。所以，目鏡宜年長。我們村的漳州叔人緣好，又去南洋探過親，見識廣，常替人做目鏡。一天，一老後生跑來請他第二天陪着去砦頭看妹子。都老後生啦，漳州叔替他高興，滿口答應，還借他兩塊錢買等路。第二天，漳州叔換上出門的衣服，等半天，那人也沒來。那人是村裏出名的郎當腳，藉口看妹子騙錢罷了。女方家裏出面接待的是長輩，安排姑娘由小姐妹陪着從灶下間門口經過，說好穿什麼顏色衣服，可是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頑童，鬧哄哄的，小伙緊張畏事，看走眼的也有。目鏡這時得把招子放亮，既相準姑娘，又觀察人家父母待人接物，揣測家風家教。也有小伙看上了妹妹，父母說要讓姐姐先出嫁，最終釀成悲劇的。
年輕人這次互相相看，對眼了，就進入下一步：姑娘由長輩小姐妹陪着到男方家查家。全樓老少圍觀，連雞鴨豬狗都來湊熱鬧，正主面紅耳熱，雖說可正式照面了，也不敢交流。誰住誰知道，土樓是沒什麼隱私的。吃個午飯時間，能查出什麼呢！倒是可看村莊平不平，樓屋大不大。我們生產隊號稱旭日隊，田在山上，不好種食。阿松說他媽查家時從黃竹潭大路看太和樓挑棚亮閃閃的，呦，有錢人家，窗戶裝玻璃，嫁來後才知道入坑了，是塑膠布糊的，這純屬誤會。也有故意的，借人家的熱水瓶來擺，裝！
接着進入下一關——砸定，訂婚。男方到女方家講定聘金嫁妝行頭桌席櫥櫃雨傘衣物用品及交付方式，並交付部分聘金，像一塊大石頭把婚事砸穩了。我阿公我大舅公到各村砌石腳，熟人多會講話，常替人砸定和做目鏡。聘金幾升幾斗米，十九元三十九元，九十九元是天價了。有姑娘或嫌父母貪財或擔心嫁後小家負債太多，跳出來阻止高要價，就被取笑冇規冇矩擔心嫁不出去不顧臉面。嫁妝，是沒有的，姑娘平時穿的衣服得留下來給妹妹侄女穿呢。
砸下了定金，塵埃落定，新娘算是來到樓門口，就等邁進自家門了。接下來是送日，也有這時才反悔的，鄉村苛待女的，不論哪方反悔，女方聲譽都受影響。
高潮當然是迎娶啦，宰大豬去禮擔放鞭炮擺酒席酒葷桌鬧洞房吉時入門三朝回門，孩子們撿鞭炮吃喜糖看新娘坐桌席跑跑腿湊熱鬧，隨老阿婆指指點點眾客人隨了什麼禮，新房擺了哪些新玩意，桌席上幾道菜，新娘做了哪些新衣服，拖青的男孩讀幾年級，帶路的雞大不大，比上一家的如何如何……手腳嘴巴忙個不停。有說新娘進樓門，婆媳誰先看到對方，誰就能轄治對方，真是陋習！鬧洞房倒是文明，有幾年，還搞賽歌，賽的是革命歌曲，新娘和送嫁女坐樓裏大廳一邊，另一邊坐着村裏善歌的阿哥阿妹嫂子們，有主持、有拉歌、有觀眾，土氣歡快！這也是阿哥阿妹展示自我的機會，說不定被哪個看熱鬧的叔母看上了，又一輪娶新娘的活動開始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