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棚閒話】江上時光
楊 雪
長江邊的故鄉，得水運之利，使其在陸路交通不很發達的過去，讓我享用了很多舟楫便利。那時，從瀘州回老家納溪，或從納溪回瀘州求學生活，往往乘船往返居多，這讓我在船上有了更多時間觀賞兩岸風光，以及在相關書籍中仔細打探留存於民間傳說中的奇異景點。
比如說，船隻過藍田、過中壩、過虎背灣、過雁塔、過三脊樑……那些深入世代人家的故事往往令人神往。江水環繞的中壩，出產一種紋石，晶瑩剔透形似瑪瑙，這種大自然的饋贈，讓世人對故鄉的這一珍稀之物有了更多熱愛，且將人生摯情和思想之念寄託其中，讓人產生無盡的懷想和思索。
公元1097年秋，宋代詩人、書法家黃庭堅應瀘州知州王獻可之邀作瀘遊，瀘州美麗的風光令他心情愉悅，特別是船停中壩，在得到王獻可贈送的紋石後，禁不住詩情勃發，寫下《戲答王居士送文石》：「南極一星天九秋，自埋光景落江流。是公至樂山中物，乞與衰翁似暗投。」
此詩不僅盛讚紋石的珍奇，也道出了真正文人雅士之間的貼心情誼。晚年的黃庭堅被貶涪州後，寓居戎州，因瀘州與戎州近鄰，王獻可常邀黃庭堅做客瀘州。在瀘州，黃庭堅雖感受到了朋友間的真情實意，但心中在官場遭受到的傷害塊壘，始終無法徹底消除。而瀘州這方山水，以及這裏的人，不僅接納了他，亦更加理解撫慰了他。
位於瀘州長江北岸羅漢鎮境內的拙溪，原先是一條不知名的小溪，只因黃庭堅飲酒騎馬過溪時不慎摔倒，讓他酒後裝糊塗，他起身後對旁人說，不是我笨拙，而是此溪笨拙，看老夫不順眼，故意絆倒老夫。說罷，令人拿來筆墨，在溪畔的石頭上，寫下鐵畫銀鈎兩個大字：拙溪。這個正話反說的故事，一直流傳至今。
如今，近千年過去了，照原筆石刻下的拙溪二字，依舊在石頭上默默訴說、閃亮，讓我們心懷敬仰。
無獨有偶，在離此地不遠的玉蟾山山壁，亦有黃庭堅應邀為其題寫的「玉蟾」石刻二字，只不過玉字右下一點，故意寫在了右上。黃庭堅的這種醉後題刻出錯之手筆，其實，當時人們都明白他遭誣告被貶後內心的苦楚和不快，理解他的心情和情緒，而故意不糾錯，這種寬容彰顯了故鄉人的善意和大度，更彰顯了故鄉人對「愛」和「真」的堅守和評判尺度。
當行船靠近納溪城下碼頭的時候，我在想，真正的文人，總是有骨氣和底線的，所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黃庭堅正是這種真正文人中的一個，哪怕被貶被打壓，依舊憂國憂民之心不改，讓人敬佩，讓人懷想。
納溪早在唐代產的茶葉便名聞遐邇，是宮廷的貢茶。這年早春，黃庭堅來到納溪品嘗到新茶後，讚不絕口，清香回甘的茶飲，讓他思緒萬千，在茶農和百姓的盛情相求下，他寫下斗大的「二月茶」三個字，千百年來，刻在納溪護國岩曬魚灘的這三個字，歷經歲月的汰洗，依舊遒勁有力，為納溪特早茶的茶文化歷史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遊人至此，無不駐足，甚至拍照存念。
行船於故鄉長江上，兩岸風光美不勝收，而其動人的故事和傳說，猶如向前奔流的長江水，依舊綿延不絕，讓人深思，給人啟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