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思考/全球經貿變局下 香港金融樞紐功能的戰略重構\劉 濤
近年來,受全球經濟利益分配格局重塑、國際力量對比變化等因素的影響,多國政局動盪不安、社會分化的趨勢日益凸顯。各國間圍繞貿易、安全等議題的衝突頻頻發生。這些都令已持續數十年的新自由主義全球化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全球經濟與金融的發展軌跡和地緣政治的格局演變也都進入了調整期。在此背景下,香港所積累的歷史優勢、區位優勢和政策優勢,正經歷着前所未有的變化,同時還面臨着巨大的轉型壓力。
全球變局對國際金融中心的結構性衝擊
作為東西方文明的交匯點,香港一直都是亞洲重要的物流及金融樞紐。回歸以來,香港憑藉着領先的金融政策、一流的人才,以及極具競爭力的稅收等制度,匯聚了過千家國際金融機構,成為國際性的樞紐。踏入歷史機遇期,香港把握契機,積極為國家經濟和全球經濟增長賦能。雖然近年來香港傳統金融市場發展面臨各種挑戰,主要金融數據增長乏力,但香港正身處時代浪潮中,不僅大有可為更應大有作為。
全球貿易格局正在發生結構性變革。金融網絡作為全球經濟體系的核心組成部分之一,是建立在生產網絡和貿易網絡之上。全球貿易格局的演變導致國際金融體系受到來自微觀、中觀、宏觀三個層次的影響。同時,這種多層次的聯動效應,也將重構香港的運轉邏輯與發展軌跡。
從微觀生產要素視角出發,全球老齡化趨勢與生產要素的錯配構成貿易生產挑戰。發達經濟體憑藉雄厚的資本與先進的技術在貿易格局中佔據優勢地位,但面臨年輕勞動力匱乏的問題。而年輕勞動力主要集中在資金相對匱乏、創新能力較弱的發展中國家。這種結構性的矛盾難以輕易化解。資金、技術及勞動力等關鍵生產要素的跨境流動遭遇阻礙,不僅嚴重限制全球經濟的增長潛力,還進一步加劇國際收支的不平衡狀況。
從中觀維度審視,全球產業鏈布局正在經歷地緣政治驅動下的深度重整。近年來全球性的重大事件正在加速這一進程。在面對效率與安全的兩難困境時,各國普遍傾向於優先強化供應鏈安全,從而推動全球價值鏈向自主化、區域化及多元化方向演進。
美國積極推動產業回流戰略,歐盟着力構建戰略自主的供應鏈體系,東南亞地區則憑藉勞動力成本優勢承接製造業轉移。這種趨勢不僅改變了全球資本流動的方向和結構,還引發國際金融中心的繁榮更迭。正如新加坡近年金融業的繁榮與全球產業鏈重新布局下相鄰國家在承接產業鏈轉移方面所發揮的作用密切相關。同時,長期以來被學界所關注的Chimerica(中美共生體)的生產消費模式,如今正面臨着結構重建,這將削弱香港作為中美兩國產業資本流通樞紐的地位。
最後,在宏觀維度,國際貨幣體系正面臨歷史性變革。貿易體系作為貨幣體系的基礎支撐,前者的變化也將動搖後者的深層架構。新興大國經濟地位與貨幣地位的結構性失衡,成為推動貨幣體系變革的內生性動力。目前,國際貨幣發行國依靠自身的網絡外部性、國際金融制度慣性以及貨幣夥伴國的支持,形成強大的鎖定效應。「鎖定」現狀與推動「改革」的兩種力量,可能將在中長期內持續競爭,而且激烈程度日漸上升。同時,數字時代新型數字貨幣的跨境應用、區塊鏈技術的結算創新和人工智能等新興行業的湧現,也為香港帶來轉型的需求與壓力。
香港金融業的核心優勢與未來展望
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香港可藉自由的資本流動制度、粵港澳大灣區的獨特優勢,以及作為文明與資本交流橋樑的中介角色,進一步鞏固和提升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
第一,香港擁有全球領先的自由資本流動體系。自由的貨幣政策允許國際資本在香港境內得以自由流動,無論是外資的湧入還是本地資本的輸出,均享有高度的靈活性與便捷性。這一政策的實施,使香港成為連接內地與外國投資者的橋樑與紐帶,既確保外資的順暢進入,為內地引入亟需的資金與技術,又有效維護國家的金融安全,保障資本流動的有序性與穩定性。
在當今國際經貿環境發生深刻變化、中美競爭日益加劇的宏觀背景下,香港可憑藉高效便捷的通關政策促進貿易自由化,以高度開放的資本賬戶體系及極低的准入標準支持投資自由化,共同鞏固香港作為資本自由港和持續鞏固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
第二,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為香港鞏固提升國際金融中心地位提供戰略支撐。作為傳統金融強項,香港在制度開放性和市場靈活性方面具有獨特優勢,但相較於美國舊金山灣區等其他世界著名灣區,香港在實體產業支撐金融發展方面存在明顯短板。深圳等新興城市作為大灣區的核心引擎,在科技創新和產業升級方面積累優勢,為金融業發展提供豐富的應用場景與市場需求。這與香港領先的金融業形成結構性互補,特別是在併購重組、風險投資、資產證券化等專業領域。同時粵港澳大灣區也可藉此機會發展科技金融新業態,構建覆蓋科技創新全周期的新型金融服務體系,推動金融與科技的深度融合,實現多方共贏發展。通過「制度優勢+產業深度+創新協同」的轉型路徑,香港將實現從傳統金融樞紐向更能滿足科技革命需求的綜合型金融中心轉型。
第三,在文明交融層面,香港可扮演文明與資本交流橋樑的中介角色。普通法體系、雙語優勢與跨文化治理經驗,都是香港作為「超級聯繫人」重要的基礎。香港背靠祖國,擁有龐大的市場,既能將國際金融資本轉化為助力內地與自身發展的動力,亦能將國家的發展經驗轉化為易於他國理解的制度語言。
香港依靠全球最大的離岸人民幣市場,構建起連接東西方的資本循環體系。一方面,香港將國際資本引入內地助其獲得豐厚的資本回報,另一方面,又為國際資本市場提供人民幣計價產品以滿足全球投資者多元化的資產配置需求。雙向資本流動機制不僅推動人民幣國際化進入制度型開放新階段,更在國際貨幣格局的重塑中發揮重要作用。在人民幣漸進式國際化的道路上,香港將迎來數十年的發展機遇期,享受着巨大的發展潛力與制度紅利,為香港長期穩定繁榮提供保障。
站在新的歷史起點,全球經貿格局正經歷着翻天覆地的變化。在此背景下,香港與世界互動的模式也或將迎來重大轉變。然而,全球生產、貿易與消費網絡的構建非一朝一夕,香港佔據的重要地位絕非輕易就能被雨打風吹去。面對複雜多變的外部環境,香港的作用顯得愈發重要,不僅將繼續扮演東西方,尤其是中美兩大國之間的重要溝通橋樑,更將成為一個日益強大、具有更廣泛國際影響力的中國的獨特代表。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國際關係專業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