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點滴】鄉村買書記
劉益善
我從小愛讀書,一輩子喜歡買書。參加工作後,有了收入,每年都要留出買書的錢。三十多年前到湘西茶峒,沈從文先生寫的《邊城》就是這地方。我沒去尋找翠翠的渡口,先去了小鎮書店。我在書店裏買到了一套《宋人軼事匯編》,中華書局出的,上中下三大本,只3元多錢,如今沒有上百元是絕買不到的。這套書是我湘西之行的最大收穫。同行的武漢大學中文系的一位朋友見了,趕去買時,沒有了。書店只進了唯此一套。
我的第一次買書卻是在鄉村,那過程,那心情,至今難忘。我在鄉村裏上小學,那時真渴盼着有除了課本之外的書讀,而且盼望着有朝一日能擁有自己的書。我想,我要有了自己的書時,一定要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地愛護它,要細細地讀,就像我們鄉下孩子好不容易吃到一塊芝麻餅子,細細地嚼,慢慢地咽,讓那香味甜味能在口腔裏呆得時間長些。
我很長時間沒有自己的書,我沒有錢去買。父母供我上學,省吃儉用賣雞蛋的錢只管我繳學費,買那種9分錢一本的練習本。我羨慕那些擁有自己的書的同學,常請求他們借書給我看。
我終於有了第一次買書的機會,那不是在書店裏買的,而且價錢便宜得令人不敢相信。那些年,武漢的一些中學常到鄉下勞動。有個武漢市二十七中學到我們村插秧,秧插完了他們就走了。他們回學校後,特地派專人送了兩大紙箱子書籍和雜誌,說是幫助鄉村建立圖書館。這兩箱子書交給了民兵連長,民兵連長扛回家後,無地方放,就扔到閣樓上了。這些書是中學生們捐贈的,他們的一片心意也就被民兵連長扔到閣樓上了。
而像我這樣渴盼書讀的鄉村少年們,只能離得遠遠的,繼續飢渴着。表叔家砌土灶,囑我去幫忙。一隻大石臼裏,用水浸泡着滿滿的撕爛的紙,表嬸吩咐我用根大木杵將爛紙搗成紙漿,然後再加石灰與黃泥拌合,用來抹灶面子。我看了一眼那爛紙,天哪,我都要暈了。這些都是文學書籍和雜誌撕碎後泡爛的啊,是我夢寐以求的東西啊!我用木杵搗紙漿,一下一下,像搗着我自己的血肉。我顫顫地問表嬸,這些書是哪裏來的?表嬸憤憤地說:「在民兵連長家裏稱的呀。2角錢一斤。我稱了20斤,要了我4塊錢,這書還是人家中學送的呢。」我搗着紙漿,心裏唸叨着書。我要想盡一切辦法弄到錢,把民兵連長家那些書買過來,那是多麼好的東西啊,那是我渴求的甘泉和雨露。那些寶貴的書,怎麼能被搗成紙漿呢!
當晚,我步行20多里路到舅舅家。我找到二舅,說明了來意,二舅拿了5元錢給我。二舅是單身漢,做點木匠活,這5元錢是他的積蓄。我沒找父母和其他人,我知道他們拿不出錢來給我買書。我找到民兵連長的妻子,她讓我爬到閣樓上把書搬下來。兩大箱書已剩下不多了,都被他們賣了。我真感到惋惜,被他們賣廢紙的那些書裏,肯定有許多好書。我稱了25斤書,基本上把剩下的書稱完了。民兵連長的妻子笑瞇瞇地接過我遞上的5元錢,說:「你早點來就好了。」是的,我為什麼不早點來呢?我不知道他們這樣處理書啊!我曾向民兵連長借過,他吼了我一頓:「那書是紀念品,你小孩子借去弄丟了咋辦!」他要留着賣錢。二十七中學師生的一片真情,被他用2角錢一斤賣了。幾十年後的今天,我想到這些,心裏還感到不是滋味。我的鄉親啊,你們中的愚昧無知,使得文化只能變作紙漿抹灶面子砌牆。
民兵連長的妻子在我提起一摞書就要離開時,又從灶屋裏拿了一本書出來,說:「這本書也給你,算個搭頭。」我一看,那是一本《播火記》,梁斌寫的。我連忙接過來,口裏說:「謝謝嬸子,謝謝嬸子!」就快步地走了,怕她反悔再把這本《播火記》要回去。
這些書伴隨了我的整個青少年時代,一直到我走出鄉村。啊,我的第一次買書的經歷,給我留下了多少美好而心酸的回憶,還有憤慨!不過,我得到那25斤書籍和舊雜誌,在當時,我真是滿足極了,我覺得我是一個富翁,一個真正的書的富翁!我終於擁有了自己的書籍,而且是那麼多。今天,屬於我私人的藏書比那時要多幾百倍,但卻忘不了我第一次擁有書籍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