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透視\賣徵信力圖一夜暴富 財困一族鋌而走險
「字簽到最後已經麻木了,沒算過背了多少債,反正也沒打算還。」半年過去了,如今回憶起當時的場景,沈生用「腦子裏一片空白」來形容。兩場交易最終為他帶來170萬元(人民幣,下同)的收益,以及或許一輩子都還不完的1200萬元貸款。弔詭的是,當他將自己的經歷放到互聯網上後,底下評論最多的不是抨擊或唏噓,而是更多想要像他這樣通過賣徵信實現「一夜暴富」的諮詢。\大公報記者 俞晝
背債,是近幾年出現的新詞,過去被稱為「擼口子」,也就是用不同的方式從銀行騙取貸款不還。與「擼口子」基本是個人行為不同,在經濟下行、樓市疲軟、失業率增高等多重因素的影響下,背債逐漸形成了一條隱秘的產業鏈。在這個鏈條上,招募者、包裝中介、銀行職員、背債人缺一不可,大家彼此合作又相互提防,在民事糾紛與刑事犯罪的邊緣鋌而走險。
辦理假離婚淨身出戶
若時間倒退回兩年前,沈生從未想過自己會有賣徵信的一天。彼時的他在浙江寧波擁有兩家火鍋店,門口排隊等位的顧客坐滿了小板櫈,日均流水超過五萬元。「好像也沒做錯什麼,顧客越來越少,流水日益枯竭。」提及過往,他有些恍惚,印象中最後那段日子,商場、員工、供貨商輪流上門談判,而欠下的租金、工資和貨款則如雪球般越滾越大,直至再無希望還清。
最開始抵押的是公司名下的兩輛車,再後來是妻子接送孩子的商務車,最後是夫妻共同持有的一套房產。「抵押房子的時候,我信誓旦旦地對老婆講,這回一定能把火鍋店盤活,誰能想到當你陷入泥潭時,錢是那麼的不經用。」沈生回憶道,抵押房產換來的60萬元,只撐了四個半月就化為烏有。正當他到處託人試圖將房產做二次抵押時,有人向他推薦了背債中介。
按照中介的說法,沈生並非是背債的最好選擇,因為他的名下仍有公司、房產與汽車,而這些都是一旦背上債務後的累贅。「中介告訴我,待我背的債逾期後,銀行會起訴還錢,而我原本擁有的資產就會被變賣。所以,如果我要背債,第一步得先把火鍋店清盤,然後將房、車以離婚的名義過戶到老婆名下,確保自己身無分文,這樣後續銀行起訴,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按照中介的要求,沈生與妻子辦理了假離婚,自己淨身出戶。「怎麼可能不猶豫呢?」提及當時的決定,他長嘆了一口氣說:「老婆剛開始不同意,說寧願沒房子也要一家人團團圓圓,但我把孩子搬了出來,雖然賣了房子可以填火鍋店的窟窿,但兒子後面要花錢的地方還有很多,總得給他留點積蓄。」
買下滯銷樓王抵押借貸
一切辦妥後,沈生便開始在家等消息。「剛過完年沒多久,我接到一個電話,讓我帶上身份證去河北保定。」他有些惶恐,但對收益的渴望讓他隨即買了機票,從杭州飛至石家莊,再轉車到了保定。「去之前我向對方打探過了,幹一票至少能有百萬元以上的收益。再說了,我現在一窮二白,對方還能騙我什麼呢?無論如何都要賭一把了!」
在保定的車站,一位40歲左右的男人接上了沈生,給了他一台插着電話卡的手機,將他接到賓館。三天後,背債流程便啟動了。「我先被帶去銀行,用身份證辦了銀行卡,然後又被帶到郊區的一個樓盤。」他回憶道,在售樓處坐下沒多久,一位房產銷售員過來遞上一疊合同讓他簽字。「我瞄了一眼,就是正常的購房合同模板。」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沈生又跟着男人到保定幾家銀行簽字,也正是在簽字過程中,他才發現自己居然買了該樓盤的樓王──520萬元的售價,在每平方米8000元均價的保定絕對算是豪宅了。「我用新號碼在銀行辦了短訊提醒業務,基本上但凡簽了字,沒過幾天就會收到十幾萬元至幾十萬元入賬的消息,兩個多月後居然累積了四百多萬元。」
花五百多萬元買房,最後收到四百多萬元,怎麼算都是虧本買賣,利潤又從哪裏來?日夜相處中,沈生逐漸從男人口中得知,他買的樓王其實是滯銷盤,掛了兩年都賣不出去。「我們給樓盤解了套,拿到了一成的提成,相當於首付兩成即104萬便入手了樓王,然後用它在多家銀行做了裝修貸、信用貸、消費貸等各類貸款,最終獲利超過三百萬元。」
「主動」還款一年欲避刑責
按照約定,沈生拿到了利潤中20%的提成,獲利70萬元。一個月後,同樣的流程又在瀋陽跑了一遍,只不過這次帶領他走完全程的,變成了一位50多歲的東北大姐。「瀋陽這趟我的名下多了一套聯排別墅。」沈生苦笑道,若不是做背債,他可能這輩子也買不起那麼貴的房子。兩場交易後,他最終背上了1200多萬元的債務,獲利170萬元。
中介告訴沈生,為了保平安,他會「主動」為其還款一年。「對方解釋說,只要此前有過主觀的還款行為,後面哪怕逾期了,也只能說明我是因為沒錢了被迫不還,就算被銀行起訴,頂多是民事糾紛。如果一拿到錢就消失不還,屬於惡意詐騙,算刑事案件,整個鏈條上的人都要因此入獄的。」
2023年12月15日,上海警方披露了一起涉案6000萬元的房貸詐騙案。此案中,背債人、黃牛、房產中介、貸款中介、銀行職員等輪番登台,合作演繹了一場利用背債人買房騙貸套利的戲碼,最終,34名嫌疑人被警方抓捕歸案。
沈生尚算幸運,如今依然與前妻、兒子生活在一起。只是因為失信人的身份,他很難找到正式的工作。170萬元大多被他換成金條,與剩餘的現金一起鎖進了保險箱,但他與前妻很默契地都未曾使用裏面的任何資產。「兒子不知道我倆離婚,也不知道我成了失信人。但謊言遲早有一天會被戳破,不知那時我是否會後悔曾經的選擇。」 (文章中沈生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