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經緯/百年前魯迅西安行\霍無非

  圖:西安大唐不夜城景色。\新華社
  圖:西安大唐不夜城景色。\新華社

  魯迅這一生,為了學業、謀生和愛情,跨海東瀛,輾轉神州,到達國內最西部的城市,是西安。

  通史籍、勤著述、懂外語、能繪畫、曉醫術,興趣廣泛,多才多藝的魯迅,對大唐盛世的古長安是傾慕的,尤其對楊貴妃這個人物有頗多思考,產生了創作歷史小說《楊貴妃》的想法。他曾與摯友許壽裳等人談過小說的寫法:「係起於明皇被刺的一剎那間,從此倒回上去,把他的生平一幕一幕似的映出來。」以兵諫開頭,重筆落在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楊玉環身上,從另一個角度,演繹小說形式的《長恨歌》。

  寫歷史小說,實地考察少不了,機遇終於來了,一九二四年七月七日,魯迅等十多位高校的名師,文化鴻儒,受陝西省官方的邀請,動身到官辦的暑期學校講學,魯迅也名列其中,正好可以「摟草打兔子」,順便搜集小說素材。那時去秦陝腹地西安,交通有諸多不便,魯迅一行坐汽車,轉火車,搭民船,再乘汽車,換了數次交通工具,路途顛簸了七晝夜,於七月十四日抵達西安。進西安城之前,魯迅遊臨潼華清池並浴溫泉,對千餘年前貴妃入浴的遺跡有了印象。

  乍到西安,魯迅看啥都新鮮。他克服路途腹瀉的不適,首日迫不急待與同來的王桐齡、孫伏園等人逛街市,看古玩,並買了兩把栟櫚扇。頭一周,未安排演講,魯迅是在遊覽名勝,選購古玩,品茗敘談,校園看畫,訪友看戲,參加暑期學校開學儀式中度過的。西安這座大唐古都,「絲綢之路」的陸路起點,以濃郁的古文化氣息,繁厚的古蹟文物,使博古通今的魯迅如魚得水,流連忘返。

  然而事情起了變化,隨着時間的推移,魯迅放棄了寫小說《楊貴妃》的初衷,何故?一九三四年,魯迅在給日本友人山本初枝的信中道出心跡:「我為了寫關於唐朝的小說,去過長安。到那裏一看,想不到連天空都不像唐朝的天空,費盡心機用幻想描繪出的計劃完全打破了,至今一個字也未能寫出。」想像得到,那時的西安,地理偏遠,交通阻隔,物流淤滯,理念陳舊。魯迅心目中的西安,大概是城樓敞亮,街市繁盛,唐風遺韻,富有朝氣的。作為一個生活上有講究有品位的文化人,精神上也是唯美的,現實和想像不兼容,影響心緒,不免失望擱筆。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魯迅放棄了撰寫《楊貴妃》的打算,講學卻駕輕就熟,章節有序。他分十一次、計十二小時給來自全省各地的中小學教師、學生演講了《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用唯物主義史觀,分專題把中國小說的起源、門類和特點等講得頭頭是道,條理清晰。能面對面聆聽所仰慕的大師演講,對於聽者來說是十分幸運的事,反響迭起,有些年輕人受魯迅演講的啟發,在報刊上發表題為《文藝與人生》《中國文學之過去與現在》等文章,與魯迅的文藝觀相呼應,從此以筆作匕,「怒向刀叢覓小詩」。

  魯迅在西安還有意外收穫,迷上了秦腔。以往對戲劇不全喜歡的魯迅,唱腔高亢,激昂粗放,言詞與吳語、京腔相差甚遠的秦腔能打動他,實屬難得。重要的一條,作為表演單位的西安易俗伶學社,成立以來,編演了數以百計的新秦腔劇本,起到滌舊揚新,寓教於樂,啟迪民智的作用,與魯迅改造國民性的主張不謀而合。加上易俗社的掌門人呂南仲是紹興人,鄉情在,更投緣。魯迅抵西安的第三天,即應邀到易俗社觀看秦腔《雙錦衣》,前後在易俗社觀劇達五次,是魯迅在西安的主要娛樂活動。

  實事求是講,魯迅這樣的名家大師,來西安演講是有報酬的。此一行,魯迅共收「薪水併川資」三百元。對錢財一向不含糊的他,收支狀況在日記中比比皆是。但魯迅不是個摳門的人,曾對人力車夫、文學青年、家中保姆、柔石家屬等民眾出資捐助,在西安也不例外。他與孫伏園商量,「把陝西人的錢在陝西用掉」,給經費偏緊的易俗社各捐五十元,魯迅還代表同行人員,為易俗社送匾題額「古調獨彈」,表達了對這個民間藝術團體的讚許。餘下的錢,又捐一部分給西北大學教員宿舍的員工,感謝入住時的辛勤服務。

  不僅在西安,往返途經直(冀)豫晉陝四省的所見所聞,使長期生活在東部地區的魯迅開拓了眼界,有機會飽覽、接觸、了解這些地方的風貌習俗和社會狀況:豫陝各地遇旱禁宰豬羊求雨,黃河船夫裸身傾力搖船拉縴,晉南永濟縣老鄉低價售食成筐花紅等,都給魯迅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魯迅沒白來西安,搜集到的素材,日後在《看鏡有感》《說鬍鬚》等雜文都有提及。

  百年前魯迅赴西安,啟動了他的「西行漫記」,參加有意義的文化出省活動,是個熱衷公益的人。來回三十七天,訪古尋幽,探索人生,分享成果,雖略有遺憾,但目的基本達到。如今,西安涅槃重生,煥然一新,再現「絲綢之路」的輝煌,成為中西部地區經濟、科研、文教、製造業諸領域舉足輕重的中心城市。魯迅有知,定當寬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