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與魯本斯擦肩而過\王 加
人在旅途,總有驚喜和收穫,也免不了錯過。得與失,總是相伴的。
來安特衛普之前做了不少功課,已知魯本斯故居自疫情期間開始翻修,要到今年八月三十日重新對外開放,所以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入住酒店後查地圖,發現魯本斯的安息之地聖雅各布教堂(Sint Jacobskerk,英文稱為聖詹姆斯教堂)就坐落在幾百米之外。心想此趟既然無法去大師家「串門」了,去拜謁一下還是應該的吧。
距酒店較近的是教堂後門,到了之後發現外牆搭着塔吊和施工腳手架,隱約有種不詳的預感。繞到正門見竟然開着,一個箭步就衝了進去。到教堂裏一看,原來前半段到主祭壇的部分是開放的,後半段的拱頂透視空間則被巨幅噴繪圖像所遮擋得嚴嚴實實。雖對觀感起不到太大影響,但魯本斯安息的小禮拜堂卻在關閉的祭壇正後方。失落之餘,卻也欣然接受,錯過本就是旅程的一部分。
進入教堂有個諮詢台,一位面色慈祥的老先生坐在裏面耐心回答所有到訪信徒和遊客的問題。我上前跟他打招呼,說明專程到此拜謁魯本斯的來意後老先生便打開了話匣子。他的英語算不上很流利,但能聽懂就足夠了。他跟我講很不巧由於教堂翻修,魯本斯的家族禮拜堂暫時關閉,不過年內應該就能開放了。話音未落,他隨手遞過來一張A4紙大小的禮拜堂實景照片,意思就是我不遠千里到此一遊,雖無法在咫尺之距向大師致意,卻可以對着照片拍一下作為留念。隨後,老先生便將畫家在此安息的始末娓娓道來。
起初,聖雅各布教堂並非是魯本斯臨終前的首選,他希望在安特衛普城另一端的教堂與母親合葬(現教堂已不復存在)。但此處距其居所更近,遂選擇在此長眠。禮拜堂頂部的大理石聖母像由其學徒、雕塑家盧卡斯·費德赫貝(Lucas Faydherbe)完成。中間懸掛的油畫《聖母被聖徒們所環繞》出自魯本斯本人。老先生對這幅作品還提出了個人見解:認為畫作不是魯本斯為其安息之地所特別創作的,否則畫中跪在聖母前的長者應是其本人的自畫像。此外,老先生還告訴我,魯本斯的二婚妻子,年輕的海倫娜·福爾門特(Helena Fourment)在丈夫去世後便改嫁,但她在去世後仍葬回到魯本斯身邊。想來也正常,畢竟前夫的社會地位絕無僅有。自古能葬進大教堂內部的人就已經身份顯赫了,能擁有家族禮拜堂的則無疑是名門望族。鑒於魯本斯憑藉藝術貢獻和外交地位,分別被英王查理一世和西班牙國王腓力四世授勳,這一在西方美術史上「獨孤求敗」的特權也讓魯本斯爵士得以在教堂主祭壇正後方的禮拜堂長眠。至於其家族後人,這光怎能不沾?所以,在這座禮拜堂內安息的不單是大師本人,而是他的整個家族:他的妻子、兒孫等幾十口人均安葬於此。老先生聲情並茂地講解着去世三個多世紀的魯本斯,那份熟絡感彷彿是在聊故友的家常。讓這座原本冷清的教堂內多了一絲人情味兒。
邁出教堂,與魯本斯同處一室卻擦肩而過,心情一波三折之餘不由得引發深思。綜觀中西方美術史,魯本斯是獨一無二且無法複製的。年少成名,雙商極高,效命的皆是豪門──曼圖亞公爵、法國美第奇皇后、尼德蘭總督、西班牙和英國國王等等,斡旋在各國宮廷間完成外交使命的同時用畫筆促進和平。擁有上百人工坊的他,職業生涯輝煌且高產,各類畫種無一不精,晚年頂着雙爵士頭銜名利雙收榮歸故里,在知天命之年娶得小嬌妻進門實現了創作生涯第二春,直至壽終正寢。如此逆天的畫家人生,應死而無憾了吧。
大師在臨終前的遺囑中明確「要把所有畫稿留給孩子們作為他們習畫的素材和模板,如果當孩子們都年滿十八歲且無人繼承父業,這些畫稿方可出售。」誰知魯本斯竟不慎一語成讖,他沒有摯友老揚·勃魯蓋爾家族的福氣,所有子嗣均對繪畫毫無天賦及興趣。或許他心中唯一的遺憾,便是一身絕世才華無人傳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