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人與事/天星小輪雜記\徐 成
第一次搭乘天星小輪，大概是在十五年前跟着姐姐來香港旅遊時。彼時自由行方興未艾，記得嵊州戶口來港還需在深圳關口辦理團簽紙（目前浙江省亦只有杭州、寧波及台州三地可按個人遊形式來港）。彼時我對香港的地區分布毫無概念，來之前也沒做什麼攻略，總之有姐姐帶着遊玩，只要參與就可以了。只記得那次過海坐了船，搖搖晃晃的感覺和時不時飄來的柴油味依稀還留在腦海中。
幾年後我搬來香港居住，第一份工作在中環，起薪並不高，因此住處選擇了距離和價格都較為合適的九龍太子站附近。既然住在地鐵上蓋，平時上下班坐地鐵過海就順理成章了。熟悉香港市區地理的人都知道雖然天星小輪可從中環到尖沙咀，但之後還要轉乘地鐵回太子，十分不便。因此剛來香港的頭一兩年我從未動過下班坐船回家的念頭。
不過很多遊客來港，都想體驗一下天星小輪，某種程度上這一極為日常的交通工具倒如港島的「叮叮車」一般有了濃重的打卡意味。
港島和九龍半島相隔一個維多利亞港，因此開埠未久就已經有往返港九的輪渡了。一八八○年，印度巴斯移民米泰華拉（Dorabjee Naorojee Mithaiwala）創辦「九龍渡海小輪公司」，此乃「天星小輪公司」的前身。一八九八年，九龍倉集團收購了九龍小輪，當年五月一日起天星小輪正式登上歷史舞台。很多人不知道，天星小輪已經有一百二十六年的歷史了。目前服役的船共有九艘柴油雙層船及一艘柴電混合雙層船組成，這些船隻除了世星號外，均建造於一九五八至一九六五年之間；世星號為一九八九年建造，當年便開始服役，為船隊中最年輕的船隻。
有時候住在本地的人反而對此地風景名勝、歷史典故興趣不大，覺得生活於斯總有時間去遊覽體驗；同理，對於周圍街道變遷雖身有所感，卻懶得花時間去探究背後的故事。然而時間卻一天天流逝，遊客紛至沓來，他們探索的地方反而比住在本地的人還多。這類情況並不鮮見，我當年在北京住了七年，只去了一次故宮，而圓明園更是畢業離京前才去，而我的研究生院校離圓明園其實十分近。搭乘天星小輪也有點這個意味。正如我前文所說，來港居住的頭一兩年，從未想過要去搭船過海。第一次下班去坐天星小輪還是因為偶然的一件小事。
某日下班，我在電梯裏遇到了另一部門的一位女同事，她是內地外派來港的。那天，她似乎心情有些低落，整個人懶洋洋的，流露出一絲內心處於糾結時才有的難過感。電梯抵達G層，門打開時，她突然問我：「今天下班後有安排嗎？」我搖了搖頭，說：「今天沒安排了」，她說：「不如一起去坐天星小輪過海吧，想吹吹海風。」我心想反正當天無事，而且她住的外派員工宿舍在太子，離我當時住處頗近，於是就和她慢慢一起走去了中環碼頭。她是北京人，對香港的氣候十分不適應，工作上倒無甚大壓力，只是生活上突然從北到南有點不適應，因此身體和心情狀況都一般。我和她雖然平時聊得不多，但共同朋友卻不少。走去碼頭的路上，她和我透露了最近的煩心事──原來是感情上的事。我向來不是一個感情專家，自己遇到人際的事都常手忙腳亂，因此唯有默默地聽着，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撫對方心情。登上去尖沙咀的天星小輪後，海風拂面，夾雜着涼涼的水汽，讓暑熱之感慢慢消退。她說完那些煩心事後，我倆都沒怎麼說話，只是感受到船隻在搖晃前進，海那邊的建築物越來越近，短短幾分鐘的行程很快就結束了。下了船後，她說：「謝謝你陪我坐船，我心情好了不少。」我姑且認為這是她的客套話，心情好了許是海風的功效。我想，有時我們只需要做一個傾聽者，未必非得給出什麼睿智高明的建議，對方的心情也許就能改善，自己也算給了別人寶貴的情緒價值。
這件小事已經過去八九年，朋友的心事也早已成了過往，故事裏的主人公都開啟了新的人生旅途。但我卻收穫了一樣遺產，那就是偶爾搭乘天星小輪會讓人心情愉快的秘密。於是在一些不順心的日子裏，我就會走去中環碼頭搭船回家。在夕陽下，我隨着船隻搖搖晃晃，讓海風肆意吹亂頭髮也不擔心形象；水汽夾雜着淡淡的柴油味和海水味，雖不算好聞，卻有一股尋常香港生活的家常氣息，讓人獲得一絲安定感。
後來我換工作去了九龍，坐船的機會就少了，畢竟不需要每天都過海了。就算要過海，寫字樓在地鐵上蓋，一站即達中環，沒有什麼坐船的理由。疫情第二年，我搬到了柯士甸一帶居住，雖然仍無甚搭船機會，但出門十多分鐘就可以走到西九龍海邊，晚上去海邊走走或跑跑也有改善心情的功效──我想那是因為海風。
在中環的鋼筋水泥森林中我們時常忘記，香港其實是一個島嶼城市，四面的海被擋在了高樓大廈外，偶爾去到海邊，再次與碧海青天相遇，人的心情自然會愉快。都市裏的人有時候被過度囚禁在社會性之中，但不要忘記作為動物的人類也有自然性的一面，在我看來，與天地自然接觸是調節身心狀態的不二法門。
兩年前換工作重回中環，辦公室離中環碼頭不遠，我又可以偶爾搭船回家了。尤其在沒有什麼安排的傍晚，未必要選心情不好的日子，隨便一天都是搭天星小輪的好日子。下班後，我會慢悠悠地踏着夕陽走去碼頭，乘着海浪吹着海風回到尖沙咀，再花個二十分鐘走回家，正好完成了一天基本的有氧運動需求。周末時候，和W小姐在中環吃完飯，我們也會外帶咖啡走去中環碼頭坐船回家。天星小輪已成為了我們生活中的一部分，一百多年來它早已成為了香港日常生活的一種象徵。
最近去搭天星小輪時發現擁擠許多，讓人覺得香港在慢慢恢復生機。看到遊客回歸我還是感到高興，有人氣的香港才是印象裏充滿活力的香港，有人氣的天星小輪才是它原本的模樣。
